心底弥漫着莫名的戾气,他扯出一个讥嘲的笑,“你就不担心担心你自己?你坏了我的大事,也许我很快就会杀了你。”
闻星落弯起眉眼,“裴凛,你多少岁了?”
裴凛拧眉,“郡主前几日,才刚问过这个问题。我多少岁,和杀不杀你有什么关系?”
少年话音刚落,外面陡然传来凄厉尖叫:
“灯菩萨塌了——!!”
“快跑啊,灯菩萨塌了!”
尖叫声连成了浪潮翻涌的海。
随着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那座巍峨耸立的灯菩萨竟当真坍塌进了火海之中!
破庙被灯菩萨的残躯笼罩。
横梁难以承重刹那断裂,无数灰尘和火星子从天而降!
幸而那座矗立的彩塑泥像支撑起一片空间,这才让闻星落和裴凛免于被横梁砸到。
两人跌坐在地,闻星落呛的忍不住捂着口鼻剧烈咳嗽。
裴凛看着她。
少女那身贵重漂亮的青金色襦裙被弄脏了,刚刚溅起的火星子在裙面灼烧出无数火洞,像是无数星星。
视线落在她被灰尘弄脏的小脸上,他扯弄着两人腕间的镣铐,忽然恶毒道:“你猜,谢观澜找得到你吗?也许轮不到我亲自动手,你就会跟我一起埋葬在这里。”
闻星落喘息了片刻,从怀袖里取出一个纸包。
她将纸包递给裴凛,“那日我问你多少岁,你说你十八岁了。后来我问了伺候你的宫人,他们说中秋那日才是你的生辰。裴凛,你现在,才十七岁呢。”
裴凛盯着纸包。
犹豫片刻,他接过打开。
纸包里是一块长寿糕。
尽管被少女揉的有些松散,但依稀能看出上面绘着“寿”字。
他握着长寿糕,“什么意思?”
“你才十七岁啊。”闻星落认真地看着他。
十七岁,如此的年轻,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孩子。
他长得清秀,又身怀天下罕见的巫术,读书武功也很不错。
他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他不该困在旧时的仇恨里。
少女不喜欢裴凛,甚至对他十分厌恶。
可是这一刻,她如同来自旧王朝的长姐,温柔地摸了摸少年的脑袋。
“裴凛,为什么要给自己这一生都戴上枷锁呢?
“没有人要求你一定要光复魏国,没有人要求你把生命献祭给故国。那个王朝已经覆灭了,即便昔年的君王依旧在世,我想,他们大约也是想你放下仇恨的。”
火光倾天。
裴凛看着少女脏兮兮的小脸,良久,慢慢地移开了视线。
他将那块长寿糕塞进嘴里,大口咀嚼。
糕点干巴巴的,他吃的噎住了。
咳嗽了几声,他偏执地攥紧镣铐,眼下的朱砂泪痣鲜红欲滴,“别以为你示弱示好,我就会放你走。你我是大魏王朝的君臣,如果无法光复旧国,那么你我都该以死谢罪!尤其是你,你竟然投诚谢观澜,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来,我费了多大的功夫才控制住那些质子和他们背后的家族?!如今满盘皆输,你真该死——”
他肆意咒骂,却对上了一双笑盈盈的眼睛。
他眉头紧锁,“你笑什么?!”
闻星落坐在地上,捧着小脸,“裴凛,长寿糕甜不甜?”
裴凛捏紧空落落的纸包,没吭声。
“裴凛,我不知道什么是光复旧国,什么是满盘皆输。我在白鹤书院读书时,曾经学过一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所以你瞧,其实大家并不在意皇位上坐着的人是谁,是大魏皇族还是其他什么人。对他们而言,只要有一个温暖的家,只要每年都有人记得他们的生辰,就已经是很幸福的事了。
“裴凛,我已经找到了我的家,也找到了会牢牢记得我生辰的人。我厌恶战争、厌恶争权夺势,我希望天底下有更多的人,能够拥有我所拥有的这些。你明白吗?”
第358章 原来心疼一个人,就是爱上她的开始
熊熊大火覆盖了这座破庙。
远处,百姓们的救火声和军队们的搜查声透过燃烧的火海,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闻星落注视身侧跪坐的少年。
裴凛垂着眼帘,叫人看不清楚他眼中的神情,火光在他的脸庞上跳跃,他的肌肤那样白,像是永远无法融化的一抔冰雪。
良久,少年抬起倔强偏执的一双眼,“魏宁,我不会放你走的。大魏国破,君臣同殉,历来如此。”
闻星落抱着双膝。
她想说什么,却因为吸入了太多的浓烟,刚扯唇就忍不住剧烈咳嗽。
她咳得那样厉害,纤盈的身子几乎完全蜷缩成团,昔日总是娇艳明媚的小脸被火灰弄脏,只余下一双湿润猩红的圆杏眼仍旧干净澄明。
“裴凛……”
她艰难地捂着口鼻。
裴凛看着她。
他该恨她的。
恨她坏了他筹谋多年的算计,毁了大魏复国的希望。
可是此时此刻,他注视着她,心里最突兀的念头竟然是——
她很难受。
她正在承受火焰灼烧的痛苦,她会葬身火海,她会化作飞灰。
可她是那样矜持漂亮的小姑娘,她应该活在春光烂漫里,她应该被所有人疼着爱着,而不是和他这种阴沟里的人,死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
他忽然很希望,她能活下去……
裴凛呆怔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他的心脏如同被某种东西噬咬,漫上密密麻麻的疼痛。
很奇怪的感觉。
十七年来,他从未体验过这种感受。
当年裴家先祖爱上了大魏皇族,于是发誓生生世世都将守护这个王朝,子子孙孙永不背叛,而裴家的后代,仿佛遭到既定的宿命一般,竟都不可避免地爱上了大魏皇族。
到他这一辈,他以为他会成为例外。
毕竟他只是个阉人,毕竟他面对魏高阳时并没有异样的感觉。
可是,他偏偏遇见了魏宁……
少年修长的手指,缓慢抚摸过少女的眉眼。
他在皇宫长大,自幼见识了各种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自诩博古通今,于是他将大魏遗民组织在一起,教他们文治武功、山川地理。
私底下,那些人见到他都要尊称他一声“裴国师”,他以为他虽然年少,却已经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可是他翻阅的成千上万本古籍里,竟无一字一句,教他何为情、何为爱。
直到命悬一线,裴凛才突然明白,原来心疼一个人,就是爱上她的开始。
他爱上了魏宁。
他这样肮脏卑鄙的人,竟然爱上了一个女人。
裴凛忽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猝不及防地顺着脸颊滚落。
他从脖子上摘下一颗珠子,戴在了闻星落的颈间。
“辟火珠。”裴凛嗓音低哑,打开了镣铐,“你走吧。”
海蓝色的宝珠通体晶莹,映亮了闻星落的脸。
她问道:“你呢?”
裴凛深深看她一眼,却没理她。
闻星落起身,朝他伸出手。
裴凛别过头,脸上的神情似哭似笑,声音沙哑,“在我反悔之前,赶紧滚。”
闻星落沉默片刻,转身离开。
她走后,裴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仰头。
临近中秋,月轮渐圆。
可是坍塌的灯菩萨庞大到遮天蔽日,他看不见今夜的明月,也看不见明月里的故国。
火焰灼烧,他的眼睛很痛。
他缓缓朝上方伸手,像是渴求某种救赎,“裴凛无能,未能复国,未能改写史书,有负列祖列宗。裴凛,愿以身殉国。”
不远处。
闻星落跑出去一段距离,下意识回眸。
少年孤零零地站在彩塑神像下,四面是坍塌的横梁和燃烧的大火。
他慢慢垂下头,眼尾的泪痣鲜红欲滴。
孔雀蓝的宽袖锦袍沾上火星子,同他凌乱的墨发一同在炽热的大风里急剧翻飞,仿佛一捧即刻融化在火海里的泼墨蓝色。
他拔出了藏在拂尘白玉手柄里的短剑。
下一瞬,短剑决绝地割破咽喉。
神台之下,血珠四溅。
腾起的火光吞噬了血珠,如有生命般燃烧的更加旺盛。
闻星落怔怔看着少年自刎的那一幕。
无数火星子乘着热风朝上方涌去,仿佛来自旧王朝的最后一缕孤魂,正悄然消散在天地间。
明明憎恶裴凛。
可是此时此刻,少女也道不出心中的复杂情绪。
她闭了闭眼,不再停留,毅然转身往火场外奔逃。
颈间的辟火珠散发出幽微的海蓝色光芒,大魏巫族压箱底的至宝,将火焰和浓烟全部驱逐在外,护送着少女逃离了火海正中央。
今夜有风,半座临安城都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