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蹙眉道:“这太贵重——”
谢厌臣伸出食指,抵在她唇前。
他温声,“这般贵重,才配得上妹妹。”
闻星落摸着玉镯,心头沉甸甸的。
从屋里出来,谢厌臣提议,“大哥就在附近疏洪治水,我带妹妹过去瞧瞧?”
闻星落怔了怔,随即道:“好呀。”
两人往义庄外面走的时候,沈渝和宋怜心已经坐在了回城的马车上。
宋怜心受了惊吓,四肢百骸泛着寒意,忍不住紧紧抱住谢厌臣送的垫子,试图汲取一点暖意。
她后怕道:“镇北王府的两位公子,一位瞧着温良谦恭,实则心狠手辣!一位瞧着温润如玉,实则根本就是个疯子!难道他们王府就没有正常人吗?!”
沈渝惊魂未定,喝了口热茶压惊。
宋怜心感喟,“表哥,咱们差一点就死在这里了!”
沈渝拿起谢厌臣送的垫子盖在膝头,“也许是因为闻星落对我有好感,谢厌臣把我当成了妹夫,所以才没杀我们。但是心儿,经过这一遭,我更不能当王府赘婿了,否则迟早会被谢观澜和谢厌臣吓死!”
“闻星落那么喜欢你,就算你不做赘婿她肯定也愿意嫁给你。”宋怜心依偎到他怀里,“将来她过了门,表哥可不能不要我。”
“怎么会?”沈渝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宋怜心拿起垫子,又撇了撇嘴,“好在这两张垫子倒是挺好看的。”
两人盯着垫子。
却发现垫子的针脚十分粗陋。
几根黑色的东西从针脚缝隙里冒了出来。
像是……
毛发?
宋怜心试图将那几根黑色的毛发抽出来。
她抽啊抽。
毛发越抽越长,隐约可以看见上面还沾着类似头皮屑一类的东西。
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渐渐在狭窄的车厢里弥漫。
马车里一片沉默。
沈渝拿起自己那张垫子,也开始抽钻出来的黑色毛发。
同样的,毛发越抽越长,像是抽不到头。
沈渝渐渐满头大汗脸色惨白,仿佛再也无法承受这种无声的压力,他猛地撕开外面的缎布。
无数黑色毛发争相涌出。
有的还带着一块沾血的头皮。
义庄门口。
谢厌臣亲自搀扶闻星落踏上马车,两人突然听见山那边传来几声凄厉尖绝望的惨叫。
谢厌臣微笑,“讨厌,都离开了还叫的那么惨,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了他们,倒是给妹妹留下我不好的印象了。”
闻星落:“……”
她怀疑沈渝和宋怜心发现了垫子里面全是头发。
真是两个小可怜。
她和谢厌臣没管沈渝他们,径直坐另一辆马车去见谢观澜。
两刻钟后,马车在山脚停下。
河边风很大。
闻星落看见谢观澜正带着卫兵和百姓加筑堤坝。
扶山注意到她,连忙道:“世子,二公子和小姐来了。”
谢观澜瞥向不远处。
谢厌臣拢着宽袖,笑眯眯地冲他挥手。
他身侧,少女杏红色的斗篷被风卷起,齐腰襦裙勾勒出弱柳扶风的身姿,髻后的绯色丝绦翻转飞扬,天色晦暗,而她姝丽清新,宛如天地间难得的一抹亮色,
“长兄!”
谢厌臣喊了一声,带着闻星落就往河边走。
昨日才下过雨,河边全是淤泥。
谢观澜看着两人踩着淤泥过来,少女挽着繁复的裙裾,那双精致漂亮的绣花软鞋深一脚浅一脚的,逐渐染上脏污。
他眉骨微微下压,道:“这边很脏,过来干什么?”
谢厌臣天真道:“不脏啊!我带宁宁过来看看长兄。”
谢观澜顿了顿,没再说话。
扶山在旁边擦了把汗,笑道:“今天没下雨,方便赶工,这会儿子堤坝已经加筑得差不多了,世子爷终于可以回王府睡个好觉了!”
闻星落看着谢观澜,“世子今日要回王府?会去祖母那里用晚膳吗?”
谢观澜“嗯”了声。
扶山已经开始招呼卫兵和百姓收拾工具,能提前完工众人都很高兴,纷纷往家中赶去。
谢观澜吩咐谢厌臣,“我有话要和宁宁说,二弟先回马车上。”
谢厌臣乖巧地“哦”了声。
很快,堤坝边只剩谢观澜和闻星落两人。
谢观澜负手而立,“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闻星落不动声色地摸了摸髻边的金蝴蝶,“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世子。”
两人静默,似乎都在等对方先问。
河上的风渐急渐紧。
少女杏红色的斗篷高高扬起,像一朵盛开的花。
恰在此时,上游忽然传来轰隆巨响。
闻星落回眸望去。
堤坝坍塌,水潮翻涌。
无数沙包沿着高高的山势,朝他们重重砸了下来!
乌润的瞳珠瞬间收缩。
下一瞬,她被人拦腰一抱,就近扎进了大河里!
…
动用无数人力物力铸成的堤坝,坍塌了。
闻星落浑身湿透,狼狈地爬上一座孤岛,“这就是世子爷亲自监工的堤坝吗?!”
质量不过如此!
谢观澜拧了拧外袍的水,“他知道我每日都会检查工程,每日都会最后一个离开河岸。今日堤坝坍塌,原是冲着我来的。”
闻星落怔了怔,“世子的意思是,堤坝坍塌是人为?是杜太守吗?”
谢观澜弄死了杜太守的儿子。
杜太守沉寂了这么多日,这就是他的报复。
他知道谢观澜每天都会在河岸边待很久,所以他在暗中做手脚,故意损毁上游的堤坝,企图将谢观澜彻底埋葬在洪水之中。
谢观澜没有回答她,从怀里取出一支穿云箭。
本想用这个通知扶山他的位置,可惜被水打湿,用不了了。
他丢掉穿云箭,看向闻星落,“你我要困在这里一阵子。”
第71章 我的发簪,是世子送的吗?
闻星落举目四望。
这里原本是下游平原,因为周围都被洪水淹了,只剩这一块还能落脚,所以显得像是一座孤岛。
岛上还有一些房屋,想必是谢观澜近日疏散的那个村落。
两人找了间还算干净的房子。
房子里的贵重物品都被带走了,箱笼里倒是留了几件衣裳。
闻星落随身带着碎银子,她放了一粒在箱笼边,才抱起衣裳,递给谢观澜一身。
她道:“是粗布麻衣,不知世子是否穿得惯。”
谢观澜没说什么,接过衣裳去隔壁换了。
到了夜里,外面又下起了暴雨。
谢观澜生了个火堆。
闻星落从隔壁房间过来的时候,看见他正架起竹竿,把两人白天湿透的衣裳挂在上面烤。
他的那身绯衣宽大修长,叫人疑心究竟是怎样渊亭山立的男子,才能衬得起这样鲜丽颜色的衣袍。
而她那身碧青色齐胸襦裙就挨在旁边。
距离之近,令人意外。
她收回视线,把酒坛子放在火堆边,“没找到吃的,只找到了这坛酒。雨夜寒凉,世子可以拿来暖暖身子。”
她取出两只碗,斟了满满两碗。
谢观澜意外,“会喝酒?”
“会的。”闻星落轻声,“扫愁帚,忘忧君……酒是好东西。”
谢观澜接过酒碗,顿了顿,道:“就这么喝,未免无趣。军中夜饮时,常玩一个小把戏,你我各自问对方一个问题,必须以真话回答。如果不想回答,可以自罚一碗酒。”
闻星落想起了白天在河岸边的时候,谢观澜说过的话。
他有一个问题,想要从她这里知道答案。
闻星落隐隐猜到,他想问什么。
她低头看自己在碗里的倒影,“听起来很有意思。”
“第一个问题,”谢观澜幽幽地看着她,“喜欢陈玉狮,还是沈渝?”
他没有直接问出最想问的那个问题。
闻星落坦诚道:“都不喜欢,我对他们,没有男女之情。”
顿了顿,她问,“春日游园盛会,世子从我摊位上抽到的那只兔子,还在吗?”
她亲手缝的小兔子。
丢在一大箩筐的小布偶里面,偏偏被谢观澜拿到了。
还被他评价丑的很特别。
谢观澜想起了那只兔子。
长耳朵、肚子、手脚是用不同颜色的布料拼凑起来的,眼歪嘴斜的,被他丢在书案上的时候,看一眼便觉得这兔子是在瞪他。
就像闻星落瞪他那般。
于是他把它锁进了屉子里,连同那两只银蝴蝶一起藏进了黑暗。
可是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他便没有回答,只是饮了一碗酒。
闻星落看着他。
他的容貌秾丽迫人,火堆的光影勾勒出深邃明暗的骨相,鼻梁好似书圣最妙的一笔中锋,在雨夜荒村里,仿佛勾人魂魄的男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