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顾说了一通,又嫌弃地扫了眼闻星落,“你也是,怎么都不知道给我带一身干净衣裳,再带些好酒好菜?我惯是要脸面的人,这副样子,如何出狱?!你走吧,叫月引来接我出狱!”
闻星落看着他,“姐姐不会来了。”
闻青松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无论是闻如风还是闻月引,亦或者是另外两个人,都不会来探望你。他们唯恐父亲玷污了他们的名声,已经宣布与你断绝父子关系。”
怕闻青松不相信,闻星落把翠翠带回来的那张通告递给了他。
闻青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渐渐红了眼睛,一双手抖如筛糠。
闻星落依旧看着他。
他素日里常戴的那顶瓜皮小帽不知丢在了哪里,两鬓似乎在刹那间生出几缕白发,他向来喜爱挺直脊背摆出官威,可随着他看完那份断绝关系的通告,他的脊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佝偻了下去。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闻星落都觉得,尽管父亲唯利是图,但他的的确确是爱着那四个人的。
否则,抠门如他,又为何会心甘情愿拿出大半俸禄,栽培闻如风兄弟三人,为闻月引采买胭脂水粉绫罗绸缎?
瞧瞧,即便闻如云和闻月引为了屯粮败光家底,到最后他也只是轻拿轻放,不曾真正地惩罚他们。
闻星落永远记得,前世自己被夺走婚事,孤零零关在高楼里,趴在窗前看闻月引替她出嫁的情景。
父亲满脸不舍,抹着眼泪送了又送,从后宅送到府门外,又追着花轿,从府门外送到了熙熙攘攘的街头,那般珍重的态度,像是对待一件天下无双的稀世珍宝。
那她呢?
她算什么?
她是闻家最多余的人。
闻青松紧紧捏着通告,两行浑浊眼泪滚落,仿佛刹那间年迈了十岁。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袖擦了擦眼泪,怨恨地瞪向闻星落,“你是不是想让我知道,你比他们孝顺,比他们懂事?!你想让我后悔,前半生疼爱错了人!可我告诉你,就算你求了镇北王放我出去,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你打小就心机深沉,这张断绝关系的通告,定是你欺骗怂恿他们写下的!”
闻星落平静道:“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一件事,为何我为父亲汲汲营营,却得不到你的疼爱。为何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却得不到你的怜惜。当真是因为我在娘胎里抢走了姐姐的养分吗?恐怕不是的。毕竟,连我都能从老嬷嬷那里得知姐姐体弱的真相,父亲作为一家之主,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她细细打量男人的脸,旋即如同孩童般弯起眉眼,“我猜,其实是因为我的容貌,比姐姐更像母亲吧?”
捕捉到闻青松骤然缩小的瞳孔,她知道她猜对了。
她和闻月引虽然是双生姐妹,但熟悉她们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她的眉眼和体态,要比闻月引更像母亲一些。
“你怨恨母亲,于是你把所有的恨意都倾泻在了我的身上。你毁掉我的前程,剥夺我的命运,你刻意在我面前和闻月引上演父女情深的戏码,似乎看见我痛苦,就像是看见了母亲痛苦……”闻星落声音凉薄,“从一个孩子这里获得报复的快感,闻青松,你可真是个废物啊。”
闻青松猛然瞪圆了眼睛。
被当事人戳穿了见不得光的小心思,他嘴唇发抖浑身战栗。
他突然恼羞成怒地吼叫一声,试图去掐闻星落的脖子。
闻星落避开他的手,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匕首的寒芒映亮了少女清冷的眼眸。
结束她要结束掉肮脏的一切时,始终藏在阴影里的谢观澜突然唤道:“闻宁宁。”
闻星落眸光微凛,一瞬察觉到他声音里的危险警告。
她毫不犹豫地提起裙裾转身离开,如归巢的小鸟般直奔谢观澜而去。
就在她跨出牢房的刹那,那座牢房的地砖猛然炸开!
谢观澜紧紧拥住闻星落。
铺天盖地的灰尘里,无数寒铁打造的凤尾蜈蚣钩呼啸着袭向两人!
谢观澜拔出狭刀。
刀刃相撞,激起灿烂的火花。
闻星落望向囚牢。
闻青松被炸得半边身子全是血,一只手臂彻底断了,只剩下薄薄的皮肉还连接着,两名蒙面黑衣人把他拖进炸开的地洞,瞬间消失不见。
剩余的黑衣人功夫极好,明显不是蜀郡边陲能培养出来的高手,可他们并不恋战,与谢观澜稍作缠斗就退了回去,打开了绑在手臂上的金色弓弩。
闻星落面色一变。
她见过这些金色弓弩。
前世皇家猎场,她跟在太子身边,在大内高手的身上看见过这种金色弓弩,据说是东宫的一位幕僚设计出来的,那位幕僚来历神秘,也姓谢,众人都称呼他谢三爷。
“小心梨花针!”
她出声提醒谢观澜。
下一瞬,改造过的弓弩射出无数暴雨梨花针!
谢观澜面色如常,手中狭刀运转到了极致。
所有梨花针被打落在地时,那些大内高手已经不见了,牢房里一片狼藉,只剩残留的血渍。
谢观澜收刀入鞘,语气淡淡,“宁宁见过金错弩?”
第101章 他只知道,她受了好大的委屈
闻星落蜷了蜷指尖。
金错弩是皇宫里的东西,按照她的生长轨迹,她不应当见过才是。
于是她撒谎道:“没见过。只是下意识觉得危险,所以就提醒了一句。”
谢观澜看她一眼,沉默地收刀入鞘。
连金错弩内藏梨花针的玄机都知道,可不仅仅是下意识那么简单。
代替闻月引进入王府,从金味斋救下四弟,提前预知洪涝,见过金错弩,以及沈家出事后她给沈瑜出的主意——拿雨丝锦贿赂张贵妃,向天子吹枕边风,放过沈父。
她远在西南,却比京城里的官员还要清楚,宫里真正得宠的是张贵妃而不是皇后。
谢观澜没有揭穿闻星落言语间的漏洞。
他把她重新带回书房,“我去处理刚刚的事,处理完就带你回家。”
闻星落看着他掩上屋门。
她知道他对她从来都有疑心。
但是她也知道,尽管谢观澜此人面善心黑,但他却永远不会把刀刃指向自己人。
她慢条斯理地清理了身上的灰尘,又整理了一番仪容。
她吃了半盏茶,见谢观澜还没回来,便在书房里溜达起来。
他在官衙的书房和沧浪阁的书房一般无二,同样古朴端肃,没有小摆件和零嘴,连解闷儿的话本子也没有。
闻星落坐在他的圈椅上,扫视过面前的一摞摞文册,突然被压在墨玉麒麟镇尺下的一本口供所吸引。
这本口供的边缘还残留着新鲜血渍,像是这两日才审讯出来的。
会是父亲的吗?
她望了眼紧闭的屋门,伸手拿起文书。
一页页翻看,里面写明了闻青松历任县令以来犯下的种种罪行,除了各种贪污受贿、错判冤案,他竟还在这十年间,先后把母亲送到了十几位权贵的床榻上!
为的,要么是求那些权贵帮忙掩盖他犯下的罪行,要么是谋图升迁!
少女的眼瞳逐渐湿润,眸色赤红近乎癫狂。
她实在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男人恶毒到这个份上!
他不感激为他生儿育女的发妻,他把她吃干抹净连骨头渣都嚼碎了还不算,他甚至还要邀请别的男人来一同欺负她!
难怪母亲始终称病不出,始终躲在那一小方天地里……
她怕了,她怕再次碰上闻青松这种败类,她怕再次为人鱼肉遭人欺负!
纤细的指尖,在文书上掐出了深深的印痕。
闻星落颤栗着闭了闭眼,压抑住铺天盖地的恨意。
再睁开眼时,杏眼已是一片冷清。
谢观澜回来的时候,书房里空空落落的。
一名小吏进来禀报,“指挥使大人,小姐让卑职转告您,说她有事先回府了。”
谢观澜“嗯”了声。
小吏退下后,他从书架深处取出一本陈旧的史书。
是民间百姓编撰的史书,不算严谨,里面还记载了一些神乎其神的传说,譬如某朝某年,有人在雷雨天看见了藏在乌云里的龙;又譬如有穿戴古怪的人出现在街上,自称是前朝人士,在山中观看两位老人对弈,一局棋罢,才倏忽发现手中斧头竟已腐烂,人也来到了数百年后。
谢观澜不信神佛。
但大道三千玄之又玄,如果闻星落是重生回来的,也未必没有可能。
他揉了揉眉心。
如果那小姑娘当真是重生回来的,大约上辈子过得很苦吧?
所以,才会在初来王府时,那般擅长察言观色,事事小心谨慎,唯恐惹他不高兴,被撵出王府去。
想起她初时得了祖母赏赐的一对卷草纹金手镯,戴在腕间欢欢喜喜去白鹤书院读书,却被他阴阳贪慕虚荣而不敢再戴,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漫上谢观澜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