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悔意。
他望向书案。
小姑娘用的是他的茶具,瓷白的茶盏边缘遗留下些微口脂红痕,像是不堪风雨的残红。
他伸出手。
带着薄茧的指腹,抚摸过茶盏边缘。
他看着落在指腹的残红,狭眸里多了两分深沉。
他不在意闻星落是不是重生的。
不在意能否从她那里得到宫廷秘辛,不在意能否通过她提前知晓未来的天下局势。
他只知道,镇北王府的小姑娘,受了好大的委屈。
…
闻星落回到屑金院,捧出了自己的钱匣子。
欺负过母亲的人,她全都记下了名字,她要买凶杀人,她要他们偿命。
钱匣子里存着她在王府的月钱,数了数,不多。
她又翻箱倒柜,找出许多首饰。
大都是祖母给的,其中好几件还是祖母珍藏的嫁妆,要她拿去当掉,她心中有愧。
倒是赖仲良送来的那几块金饼能派上用场,只是还不够……
正琢磨间,翠翠抱着木匣,欢欢喜喜地跑进来,“小姐,沈家刚刚来了个管事,给您送来了一匣子银票,说是蜀锦生意的分红!”
闻星落眼睛一亮。
当初沈家作为皇商,送去京城的那一批蜀锦出了问题,沈父被关进天牢,沈家为他往来奔走却始终不得其法。
后来沈瑜以相看婚事的由头与她往来,求到了她的头上。
她指点沈瑜,用雨丝锦讨好张贵妃,请她给天子吹枕边风。
如果事成,她将拿走沈家每年利润的两成分红。
闻星落打开木匣,里面堆叠着整整齐齐的银票。
看来,她给沈瑜出的主意奏效了,沈父安全回到了西南。
有了银票,闻星落心里有了底气。
她写了一份名单,连同银票和金饼都给了翠翠,“你叫人去蓉城黑市发布悬赏,我要名单上这些人的人头。”
翠翠眨了眨眼睛。
虽然不知道小姐为什么要这些人的人头,但她既然被太妃娘娘给了小姐,那她往后就是小姐的人了!
小姐做什么都是对的!
她使劲儿点头,“奴婢这就去办!”
到了夜里,闻星落和陈乐之沐过身,临睡前又搬来两张绣墩,面对面坐在小木桶边,拿白日里没用完的燕支花泡脚。
槅扇忽然被冷风吹开。
闻星落正要叫丫鬟关门,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徐徐踏进门槛。
谢厌臣提着灯,柔声道:“我揭了妹妹在黑市悬赏人头的榜,今夜就要去收人头了。在我心里,妹妹与旁人不同,所以我可以额外提供由妹妹亲自动手解恨的服务。妹妹可要与我一块儿?”
闻星落呆了呆。
谢厌臣住在义庄和尸体为伍也就罢了,私底下居然还是个刺客?!
像是看出了少女的茫然,谢厌臣一脸委屈,“我想行医,可他们怕我在他们身上动手脚,多一颗心少一块皮什么的,所以不肯让我问诊。没办法,我只能接些暗杀的活儿为生。像今夜这种钱少事多的活儿,我可是从不接的哦,因为是妹妹的悬赏,我才愿意亲自出手的。”
“悬赏?暗杀?”闻星落还没回过神,陈乐之先来了劲儿,“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结果三人偷偷溜出府的时候,又撞见了刚吃酒回来的谢拾安。
四人一合计,干脆一块儿去了。
沧浪阁。
谢观澜站在最高处,看着四个黑影鬼鬼祟祟地融进夜色里。
第102章 她穿着血衣,招摇过市谈笑风生
谢观澜收回视线,走到书案前。
案上摆着闻青松的口供,边缘清晰可见几道纤细的指痕。
她看过这份口供了。
她要去解决掉口供上的那些人。
大掌按在口供上,他下令,“曳水跟着他们。必要的时候,为他们扫尾。”
黑影从角落浮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沧浪阁中。
…
七宝渠,花船。
琵琶声悠扬婉转,空气里弥漫着烈酒和脂粉香。
陈乐之负责望风,谢拾安扮成客人引开船上的两位美貌花娘,谢厌臣带着闻星落,径直闯进了花船。
绣榻上,脑满肠肥的男人赤着上身喝酒,听见脚步声,醉醺醺色眯眯地回头望过来。
少女素色的裙裾被水面夜风扬起,飘逸轻灵似凌波仙子。
单薄娇艳的眉眼,令他瞬间想起数年前曾经春风一度的那个大美人,后来他曾暗示意闻青松还想在榻上再次一亲芳泽,但可惜那美人被镇北王夺走,他没有机会了。
他冲闻星落咧开嘴,垂涎欲滴,“你——”
谢厌臣从背后捂住他的嘴,控制住了他肥硕的身躯。
闻星落拔出匕首,利落地割开了他的咽喉。
温热的血液,溅到了少女素色的裙裾上,像是盛开出无数斑驳的桃花。
闻星落倾身凑到他的耳畔,“大人可还记得我娘亲?”
瞥见男人眼眶绝望错愕的泪,她弯唇,“想必那一夜,我娘也曾在大人面前绝望落泪吧?只可惜,大人没有放过她。那么今夜,我便也不会放过你。”
男人眼底不复垂涎之色。
他脸上弥漫着临死前的惊恐,在闻星落的注视下轰然倒地。
谢厌臣割下他的脑袋,又寻来一个大猪头缝在了他的脖颈上。
他欣赏自己的作品,十分开心,“真好看。”
这一夜,谢厌臣带着闻星落三人,陆续解决掉了名单上的所有人。
破晓之际,河水汤汤。
闻星落站在河边,洁白的素裙被鲜血染成了深红色泽。
她看着木箱里十二颗人头,“我想把它们带进王府,送给母亲。”
谢厌臣陪着她,笑眯眯地鼓掌,”还是妹妹有眼光!多好的礼物呀,比我从前送给你的还要好,卫夫人见了肯定会开心死的!妹妹真是孝顺!“
谢拾安蹲在礁石上吃新出锅的芝麻葱油烙饼。
陈乐之馋得不行,可她来蜀郡的路上被偷了钱袋子,没钱买烙饼吃,只能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饼。
谢拾安避开她伸过来的嘴,一边嚼一边含混道:“带回去呗,好歹是咱们一整夜的战果,不好好炫耀一番,岂不是锦衣夜行无人知晓?”
得到支持,闻星落找来四个小厮,把红漆箱笼抬回了王府。
各家府邸的侍从婢女,也终于陆陆续续发现了自家老爷被害。
短短一夜之间,蓉城里多名权贵被割掉脑袋,甚至还被人恶作剧般在他们的脖子上缝了猪头,案件性质可谓十分恶劣,才是清晨就惊动了官府。
闻星落带着小厮和箱笼穿过回廊时,便撞见昨日在官衙见过的几名年轻官员,风风火火地来找谢观澜。
隔着池塘,闻星落朝对面回廊福了一礼,“见过各位大人。”
年轻官员们呆呆看着她。
她平日里常穿青金、莲紫、牙白等颜色清雅的衣裙,可今日这一身红裙,秾艳昳丽绮红似花,浓密蓬松的青丝随意半挽,不簪任何钗饰,凌乱之中,愈发衬得那张桃花脸多出几分惑人的娇媚。
是和昨日截然不同的美。
他们从惊艳中回过神,争先恐后地殷勤问好,“闻小姐起这么早?”
“昨日的糕团果点,闻小姐可喜欢?要是喜欢,我请母亲再做一些给你送过来。”
“……”
闻星落一一回应了,又柔声关心道:“诸位大人这么早来找长兄,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昨夜蓉城死了好多权贵!”有人抢答,“一刀割喉死状凄惨,还被人割了脑袋,拿猪头缝在脖子上!此案恶劣,蓉城百年来闻所未闻,因此我等才匆匆来找指挥使大人商议,希望尽快捉拿凶手,找到死者头颅,平息家属之怒!”
闻星落惊愕掩唇,颊边血色消减两分,“竟然有人如此凶残?!”
她的袖口被鲜血染成了深红,在深秋的寒风里轻轻摇曳,探出袖口的指尖白嫩纤细,瞧着全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少女。
有人懊恼地推了推刚刚说话的官员,不忿道:“你干嘛把这种吓人的事情说给闻小姐听?闻小姐和我们这些糙汉不一样的,她是深闺小姐,娇滴滴的小姑娘,连杀鸡都没见过!吓坏她怎么办?!”
“无妨的。”闻星落十分善解人意,“此案重大,凶手可谓丧心病狂。诸位大人神勇威武、智谋超群,我相信你们一定能早日擒获凶手,找到丢失的头颅,还受害者一个全尸,还他们的家属一个公道!”
少女正义凛然,小脸上全是敬慕。
几位年轻官员嘴角上扬。
她夸他们神勇威武、智谋超群耶!
他们之中的不少人还未娶亲,顿时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闻小姐夸他们,说不定是对他们有意思哩!
于是谢观澜从游廊拐角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他的几个下属正对着闻星落摆出各种造型,有展示臂肌的,有挺起胸肌的,有手搭凉棚左顾右盼作抓贼之态的,还有拔出长刀故作深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