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句心里话,这职位现在是个香饽饽,如果褚江不是长房嫡长子,目前又地位尴尬的话,褚蕴之还不会第一时间就想着把这个职位给褚江呢!
可惜褚江没看上,而褚江看上的通政司副使的位置,褚蕴之的评价是眼光很不错,但天命不在他身上,他比他叔叔晚了一步,拿到中正台的所属权后,褚家就不能再盯着通政司了。
不过,褚江这孩子对太皇太后和小皇帝处境的评价很客观,对普通经筵讲官不一定受重视的忧虑也颇有道理,聪明孩子是有被栽培的价值的。
更何况,褚江还是长房硕果仅存的大臣苗子,褚蕴之还没狠心到斩断长子定方的全部希望:“阿江,现在的情况,我已经与你言明了。因为我家不能太贪,这个通政司副使的位置,你就不要再想了。”
“但你已经说通了韦家的关系,不用总觉得可惜。我会安排阿江你去御史台吧,再让阿源从御史台里退出来。御史台本就是我家的势力范围,阿源退出来,你再进去,纵然你升上一二品阶,也不会有人置喙什么。”
“那阿源怎么办?他岂不是很委屈?”
褚江习惯性地伪装好哥哥,开始为褚源这个堂弟抱屈,褚蕴之不知看没看穿孙子的伪装,对褚江笑言:“我打算让阿源去做这个阿江不欢喜的经筵讲官!在你们几个兄弟,阿源的官职是最低的,你转职做经筵讲官只能升上半品,他转职过去却能升两个品阶、一个品级。”
“在哪里熬日子都是熬日子,阿源肯定会愿意的。”
“阿源性子刚直,去陛下身边,很难博得陛下的欢喜。他又不机变,若有危急情况,他很难把握住立功的机会。但我觉得,阿源能做君主的镜子,国有诤臣,这是好事。把阿源送到陛下身边,我家未必有功,却必然无过,总归能彰显我家对国朝的忠心。”
说完正事后,他欣慰地喟叹起私情来:“阿江关心兄弟,友爱手足,是一个好哥哥。看到你们兄弟和睦,我这个祖父心里,也是颇感欣慰啊!”
褚江:……
大父,你看我像是高兴的模样吗?
虽然心里有一万句脏话想对褚源白捡了便宜的人讲,但想想自己能拿到的好处,褚江的不满之心就飞走了,脸上表情控制得也很不错,至少在褚定远面前,他没露出什么不该有的情绪,而且一张口就是恭维祖父的话。
“是因为有大父慈爱宽厚的胸怀,我们小儿辈才有长这样友爱孝悌的美德。根正则树木直,源正则江河清,讲得就是这样的道理啊!”
褚蕴之笑容满面地接受了孙儿的恭维。
马上他就又要为孙子的事操心,这么两句恭维他完全受得起,至于褚蕴之喜不喜欢听恭维话……废话,人活在世上,怎么可能不喜欢听顺耳之言呢?
尤其是这好听话还是自家人讲的,额外有层孝心滤镜贴在言语上,平日褚蕴之拒绝外人的恭维,不过是担心自己被外人的花言巧语蛊惑,顺便还想为自己打造一个不受恭维、欢喜诤言的贤明大臣人设罢了!
他当然不是真心喜欢别人天天对着他讲逆耳忠言了,正常人都不会喜欢自己给自己找罪受的!
不到一月时间,诏褚定远往建业中正台做主官的旨意送到了东安,而在建业,崔铨也收到了一份前往东安的调令。
待崔铨抵达东安,与褚定远完成公事上的交接后,褚定远在席间握着崔铨的手,殷殷交待道:“你那侄女胎像不稳,唯有东安名医葛老能帮她保住孩儿。葛老年高体迈,无法舟车劳顿远赴建业,故我家细君和明昭都暂时留在东安,保胎待产。”
“阿清和赫之前往新安赈灾,事情尚未了结。等他们回京述职,再往东安这边来,还不知道需要不少时间。朝廷诏令,急如星火,今日与你交接完,明日我就要归都,但我实在是放心不下你嫂子和你侄女。”
“所以等我离开后,还请阿铨你帮我照应一下家中妻女,我不胜感激。”
言罢,他深揖行礼,惊得崔铨连忙双手托住他的手臂,阻住他的动作:“褚兄,你且安心归京。说什么感激不感激的?你我之间,哪用讲究这个?”
“待兄长归京后,我会托家妻时常登门探望嫂子和侄女,也会让城内护卫时常去兄长家私邸附近巡逻,等侄女诞下小郎,我会派人飞马进京,给兄长送心,兄长且放一百个心!”
“若是嫂子和侄女有半点不好,我崔某死了都难以心安。兄长提拔我做大郡官长,这样的大恩大德,铨没齿难忘,唯有结草衔环相报,这样的大礼,本是该由我做的啊!”
言罢,他也要去行大礼,却被褚定远拦下:“你瞧你,刚刚还说咱们兄弟朋友之间不讲究这个呢!现在自己又讲究上了!我想着,你我之间你谢我、我谢你的,什么时候才能有个休止?所以你也不要谢来谢去的了。”
“今天衙门里的差事,咱们也差不多交接完了。郡中豪强的短处,你心中也有数了。正事全都办完了,咱们很是没必要继续在公衙里浪费时间,你且与我归家,好生喝上一二盏。你嫂子早上起来后,就命厨房做了你喜欢的菜,咱们兄弟二人,却是不要辜负她的美意。”
崔铨笑着应下,又派家人回家请夫人带他们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去褚家私邸,两家人本就是通家之好,晚间聚会时,心情都颇为振奋,一是喜旧友重逢,二是喜家中郎主升官,自是喜笑颜开。
只崔夫人见到褚鹦那张搽了粉后满脸病容的模样,担心极了,拿着帕子捂着眼睛哭了一场,又送上好几个养生秘方,杜夫人和褚鹦连连谢过崔夫人的心意,又云葛先生医术通玄,褚鹦的身体已经好生一些了,母子均安,还请崔夫人不要太过忧心云云。
不得不说,褚鹦每每演戏,都很注重细节。
有的时候,她也会想,自己是不是有些矫枉过正了。
但这种想法很快就会消退,因为身在局中之人,必须学会矫枉过正,习惯了粗心,露出了马脚,那可是会要了人的命的。
而她眼下这场名为“装病”、“惊胎”的戏,却是要唱到胎儿落地,才能称得上是圆融!
第94章 赵煊北上
却说褚定远回建业入主中正台后, 大约有月余光景,褚清等前往新安的赈灾团队完成了赈济灾民、安抚百姓、搜查证据,清除隐蔽犯官等任务, 然后就与地方官交接公文、关防,打道回府了。
有功要赏, 有过要罚, 赈灾的官员有功, 赏赐总是少不了的。正巧现在因京察一事, 空出一些官位、查抄出许多钱钞,赈灾功臣升上一级半品的, 绝对不成问题, 保护赈灾官员的将士们亦有苦劳,也要赏赐一些钱帛、珍奇。
褚定远入主中正台, 尚需父亲帮忙, 才能一锤定音。
但把儿子送到已经被自己经营成褚家后院的东安却容易得很, 并不需要褚蕴之帮忙。
别说儿子有功劳有资历升去东安,就算儿子没有这赈灾的功劳,让褚清以凤阁郎官的身份外放,升上一些品级做个大郡别驾, 难道就当不得了吗?
更何况……
褚定远现在做了大中正, 日后掌握着给世家子弟定品的权力, 吏部的人,自然不会在一份任命上为难褚定远给自己添麻烦。
虽然吏部尚书是王正清这位首揆大相公的门人,但吏部尚书心里也晓得,眼下明堂几位相公正处于蜜月期,他这个外八路的门人,在王公眼里, 可不一定比不得盟友的继承人金贵!
因而,在褚定远递了话过来后,他很快就拟了任书条陈,而条陈送到明堂审批时,也没有遇到什么障碍。
于是,褚清回京后,没过多久,就带着自家妻儿,前往东安上任去了。
而在褚清一家四口抵达东安,与母亲、妹妹团聚时,赵煊还在京中找理由跟朝廷请假。
褚鹦是以寻访名医保胎为由退步抽身藏到东安的,所以在生产前,褚鹦是不可能回都的,赵煊晓得这一点,但他心里想,阿鹦生孩子,他这个做丈夫的,怎么能不陪在阿鹦身边呢?
若他在沙场烈战,与那些鲜卑人、胡人、夷人倭寇厮杀,不得归于娘子身边守护娘子,那也就罢了,他不会觉得遗憾,娘子也不会觉得遗憾。
但他现在待在这建业都城,每日做的事不过是操练标下兵马,并无什么家国大事在身。既如此,赵煊又如何坐得住、如何不心焦呢?
他费尽心思,写好请长假的奏疏,先是言多年未归乡祭祖,后又言爱妻身体有碍,想陪伴在爱妻身边,字字情真,句句意切,道尽人伦亲亲之意。
写完奏疏,等到奏疏上墨迹干了后,赵煊命人准备几件时新果品,吩咐健仆抬着,跟他一起前往白鹤坊。与岳父见面后,赵煊便拿出自家写的奏疏,请岳父帮忙润色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