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难讨厌的女婿,自己心里痛快了,可得罪了夫婿的小娘子怎么办?
因此,不论是褚定远,还是褚澄,即便不喜欢赵煊兵家子的身份,更不喜欢这桩婚事,但在赵煊面前,褚家父子表达的不满,只是被夺走女儿/阿姐后的小小妒忌。
这是为了表示褚鹦的尊贵与娘家人对褚鹦的爱重,而不是在拿赵煊出气——那么做根本没有任何用处,不是吗?
在吴远指导褚澄骑马时,赵煊和褚鹦已经回到田庄明堂安坐。
赵煊说要褚鹦听民间戏乐,就一定要让褚鹦听到尽兴。
在产生邀请褚鹦出门散心的想法后,赵煊就聘请了一队民间伶人侯在田庄,随时准备着给褚鹦表演。
礼乐是国家大事,从九重宫阙到闾里人家,都有欣赏音乐的追求。高门里有高山流水,民间有活泼小调,各有其美,各有其趣。
真论旋律和谐、演奏水准,还是清商雅乐更妙。但听久了雅乐,是会产生审美疲劳的,这个时候,就需要乡野词曲调剂趣味。
褚鹦就是这样。
于是,跑马归来后,她神清气爽地连点十支曲子。
相处多日,赵煊感觉褚鹦这娘子看着云淡风轻,但心里并非毫无挂累。
这是一种直觉。
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是赵煊第一次对人心动,这种感觉非常美好。他得到了美好,也希望给他带来美好的女郎快乐。
这次出来,主要目的不是为了跑马,更不是为了听曲。他只是想带着褚鹦,做一些想做,又很少有机会做的事情。
每次体验新事物时,赵煊都会感受到喜悦,想来褚鹦也会如此。
就算褚鹦与他不同,他们一起出门玩乐,同样能愉悦身心,未尝不是好选择。
乐声琅琅,先是羯鼓,后是琵琶,然后是箫,是瑟,是梵呗,是筚篥,是胡笳。
褚鹦耳边是绵密婉转的音乐,是歌姬割金裂玉的嗓音,先是《踏摇娘》,后是《南乡子》,曲词并不典雅,只是在叙述民间爱情故事,但音色丰富,韵律和谐,还有舞伶敷演故事,是一场很不错的表演。
褚鹦如痴如醉,很是开怀,若说音乐水平,这班伶人只算中平。但是,若论起故事里的趣味,却不落窠臼,别致新颖。
赵煊他真的很用心。
于是,演奏结束后,褚鹦心情很好:“秋娘擅舞,善才擅乐,我今日已闻昆山玉碎。阿谷,阿麦,赏她们彩帛。”
因为要听戏乐,褚鹦出门前就让家仆备好了尺头。
她听得开怀尽兴时,总是会与伶人们同享欢乐。
听到褚鹦的赞赏后,班头康延昌出列谢恩。
他恭声道:“乡野小戏,难称端雅。能博取郎君、娘子一瞬欢颜,便是小人们的福分。”
“多谢娘子美誉厚赏,仆祝祷娘子平安喜乐,芳华永继。”
这话占了口彩,赵煊又赏了他们钱钞,康延昌登时千恩万谢起来。
而在伶人们退下后,赵煊问褚鹦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是世家的礼仪。但今日天色已晚,不若留在田庄用膳?庄上庖厨擅制羊肉,别有一番风味。”
褚鹦没有拒绝赵煊的建议。
一来现在回城,已经赶不上午膳的时间了;二来,现在她兴致颇高,很愿意在这田庄里多待一会儿。
赵煊家庖厨上人手脚麻利,没过多久,就整治出一桌好餐食。
虽然只是烤羊肉与乡野小菜,但也别有风味,至少褚鹦觉得这味道挺不错的。
食不言、寝不语,吃饭时几人都没多说话。不过褚鹦姐弟二人颇有些诧异——赵煊的饭量这么大吗?
这么大的碗,能吃三碗?
再次看看手上的饭碗,这个碗,貌似比他们家的饭碗要大两三圈。
褚鹦和褚澄对视一眼,确定了一件事。
赵家一定很费稻谷。
都说儿子肖父,赵元英的饭量肯定小不了!
餐后几人漱口洗手,整理好仪容后,褚澄凑到姐姐身边,绘声绘色地描述他骑乘青霜时的兴奋。
褚鹦笑道:“那你得和赵郎好好学骑射了,他的马术可比你高明多了。日后在太学,有赵郎照看你,阿父阿母,还有我,都能少操不少心。”
“我受教了,受教了!”
应付父母兄姐,褚澄向来是有一套的。
那就是不论亲长说什么,他都乖乖应是,但背后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和赵煊学骑射可以,但让赵煊“照看”他,还是算了吧。
有姐姐在,赵煊肯定会变成监督他的眼睛,才不会做纵容他的未来姐夫。
车轮辘辘,夕阳西下,在城门落锁前,褚鹦他们折返回城。
赵煊把褚鹦送进别业,正准备离开,褚鹦却叫住了他。
灯火葳蕤,烛火下的褚鹦格外温润,赵煊听褚鹦对他道:“阿郎,我今天很开心。”
以前,她都是叫自己郎君或赵郎的。
今天,是她第一次叫他阿郎。
赵煊心里泛起点点涟漪:“阿鹦,我今天也很开心。”
月上中天,透过小窗照进来,中堂里站满仆役,但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她说她今天很开心。
他说他今天也很开心。
他们明明没有说任何越礼的话,但又好像什么话都说了。
“过些日子,我就要回家了。”
褚鹂已经出嫁了。
她没有继续住在别业的道理。
“到时候,我会去白鹤坊探望娘子。”
山不就我,我自就山。
赵煊想都没想,就给出了答案。
“好,我会静待阿郎休沐的。”
“太学名儒诸多,阿郎在此治学,想来一定能让我刮目相看。”
赵煊回她道:“一定会的。”
她第一次主动劝学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烛芯爆破灯花,打碎满室寂静,在赵煊离开后后,褚澄挥退仆役,问褚鹦道:“阿姐,我知道我的询问于事无补。但我还是想问你,你喜欢赵煊吗?”
“我想,赵煊他会是我的良人。”
“你这个小家伙,就不要为赋新词强说愁了。”
“我对赵煊的印象很好,但是,就算我不喜欢他,我也会把日子过好的。想想卓文君和郗道茂,嫁给喜欢的人,未必会有好结局。”
“阿澄,我们女郎,本就不如你们男子从容。现在这样,已经很好很好了。”
卓文君与司马相如那般相爱,最后还不是败给了年华衰老?
郗道茂与王献之举案齐眉,最后依旧输给了天家皇权。
褚澄轻轻叹了口气,他忽然觉得,现在自己说什么都显得很轻浮。
因为他是一个永远无法真正设身处地思考的男人。
所以最后,他只依偎在姐姐怀里:“阿姐,有些时候,我希望你嫁给你喜欢的人,有些时候,我又希望你始终都这么清醒。”
“我是男人,还不知道男人是什么样子吗?我们这些人里,终究还是负心薄幸的人更多些。”
“阿姐,我只盼你永远都不伤心。”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阿澄,我六岁就读完了《诗经》。这个道理,我比你明白。”
“但我不会因噎废食,我依旧会尝试喜欢,尝试爱慕,尝试相思,尝试所有我没有经历过的东西。”
“你不用担心我会因此受伤,因为这是我必须拥有的经历。而我的生命里,还有比相思更重要,更有力量,更能支撑我走下去的东西。”
比如说理想,比如说亲人。
这些东西,哪个不比相思重要?
而赵煊……如果君心似我心,赵煊自然会变成她最亲爱的战友,最亲密的亲人。
她定然不会辜负别人的相思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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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褚鹂回门
嫁到王家的日子,不像褚鹂想象中那样美好。
三郎是很爱她,但老夫人和阿姑都不喜欢她这个新妇。
甚至因为她入门,平日只知吃斋念佛的老夫人还特意走出佛堂,仅仅为了在敬茶时送她一本《女则》。
绝对的羞辱。
公婆的冷眼,妯娌的议论,褚鹂不堪其扰。
唯一的好消息是,她还怀着三郎的孩子,而阿姑她,很看重这一胎。
王荣是褚鹂坚信自己做出正确选择的源精神支柱,因为王荣对她许诺:“等我出仕后,我们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他还说:“阿鹂,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娘子。”
“我会一心一意待你的。”
情郎的许诺,让褚鹂心里比蜜还甜。
但两相情好,改变不了现实世界的无情冷漠。
王家不会苛待怀孕的儿媳,更不会好心不给褚鹂准备回门礼物,恶了褚家这门姻亲。
但想让白夫人给儿媳准备从头到脚的新衣新头面,以示王家对新妇的喜爱重视,那就绝对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