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楼里出来，一头直发变成了波浪卷披在肩后。嘴角微微扬起，眼睛大而明亮，和从前一样明媚动人。
她穿过红绿灯街口，推门走进一家披萨店。
蒋睿一路跟进去，看见她站在柜台点单。
宽松鹅黄毛衣与紧身牛仔裤将她的身形修饰得极好，加上漂亮的波浪卷发，很难让人移开眼。
但他不得不这么做。
他临时换了打算，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半小时后，精心设计的偶遇在街头上演。
她从披萨店出来，刚要走过十字路口，不期然看见他迎面而来。
她脸上的轻松表情全然不见，脚也不动了，愕然、疑惑又震惊地望着他。
尽在意料中。
“好巧，”蒋睿迎着丝丝微风，淡淡打破僵局：“没想到在这里见面。”
“你……”
她好似对发生的一切还没缓过神来，他跟着补充：“我和朋友来这儿玩几天，就住在附近一家酒店。”
他必须传递出话外之音，我不是来找你，我只是刚好经过。
她终于理解了状况，粉色的嘴唇纠结片刻，说出再见面无话可说非要硬扯的经典四字：“好久不见。”
呵。
好久不见。
他咽下一个讽刺的冷笑。
“我要去和朋友碰头，你去哪儿？”表面若无其事，蒋睿明知故问。
“我、我回公司上班。”
“那不耽误你上班。”
“……”
他紧紧盯着她的反应，捕捉到那双乌黑瞳仁里的无措。
很好。
他装作与她擦肩而过，走开两步又折回来，彷佛顾念一点旧情地说：“既然碰到了，晚上一起吃个饭？”
说着，递出一张酒店名片，给她指了指方位。
短暂的午休时间怎么够呢？
他要的，是一整晚……
确认她看见上面手写的房号，蒋睿道了再见，迎着风大步离开。
她没叫住他，他也没回头。
返回酒店，蒋睿洗完澡躺床上休息，为晚上养精蓄锐。
长途飞行令身体疲惫，然而大脑又兴奋地无法入睡。
想象她拿着名片纠结，在下午工作时走神。同事问她怎么了，有什么事发生吗？她会怎么说呢？
我碰到了前男友，我们两年没联系了……
前男友……
蒋睿皱皱眉头。
算了那些都不重要，只要她肯来赴约。
他相信她会来。
她可能会迟疑、犹豫、纠结，但当时她没拒绝。
他的薇薇向来是个心软的姑娘。
鹅黄毛衣和蓝色牛仔裤在他眼前晃动。
啊，他等不及了！太阳怎么还没落山？
他想抽根烟。
外面有家便利店，然而还没走出酒店大门，蒋睿又折回去了。
不能让她闻到烟味。
幸好前台有糖，他抓了几粒回房间。
“想吃你嘴里的。”
该死的回忆又来攻击他。
为什么在烦躁的时候重新吸烟？因为他不敢碰糖。
一吃糖，就会想起她曾经怎样撒娇地哄他，梦见或是幻想，接下来发生的各种荒唐画面……
他把她吸进嘴里，按进身体里。
而放纵后幻想的后果，巨大的空虚与痛苦，会在清醒时以排山倒海之势将他淹没……
六点十分，房间里的电话响了。
她说她在大堂等。
“好，我马上下来。”
蒋睿放下电话，去浴室对着镜子照了照——她喜欢的脸和身体状态尚可。
蒋睿抓上手机下楼。深色装潢的大堂里，那抹明亮的身影异常显眼。她应该直接从公司过来，没来得及回家换衣服。
或许她认为没必要。
没关系，反正他很喜欢这身。
很适合。
“去哪吃？这里你比我熟。”
“不用管你朋友吗？”
“不用，已经和他说过了。”
她为什么要关心他朋友？想知道他是谁？还是关心他的性别？
“你想吃什么？”在他走神的时候，她问起来。
“当地特色吧。”
看看是否美味得令人流连忘返。
蒋睿忍下了此类略显刻薄的话。在熬过小半天的等待，听到房间电话铃响起的那刻，他愿意大度点。
“我也不是很了解，问了公司同事，他们推荐了附近一家。”
“可以。”
他和她一同走出大堂，并肩沿街而行。
太阳已经落了，只远处还有一抹浅淡的晚霞。傍晚比白天冷，凉风送来她的发香，他贪婪地靠近了一点。
少许发丝触摸他的风衣，那样温柔纤弱。
薇薇。
薇薇。
内放的声音在脑中循环，太阳穴被牵扯得隐隐抽跳。
几分钟的路程，如同默声电影，直到餐厅门口，服务生微笑招呼他们入内。舒缓的背景音乐，食客的低声交谈，杯盏磕碰的声响，将他拉回现实。
餐厅环境很好，复古格调，灯光柔和，餐桌铺着白布。
服务生送上两份菜单，蒋睿把他的那份放在一边：“你点吧，反正你知道我不挑。”
她看过来一瞬，没拒绝，很快选好餐点，告诉服务生：两杯鸡尾酒、奶油扇贝、黑松露鹅肝吐司、炙烤龙虾饭、秘制香烤肋排配香煎菠萝。
“能喝酒了？”
他意外地撩起眼皮，她说这种鸡尾酒里面的酒精很温和。
“经常喝？”
“偶尔和同事去喝一点。”
“工作怎么样？”
“还行，大家对我挺友善。”
蒋睿看着她讨人喜欢的脸。
温柔明媚，人畜无害，谁会舍得对她不好呢？
可她怎么能顶着这张无辜的脸，那样残忍地说出分手呢？
蒋睿闭口不语，一口一口灌着冰水。
“你们打算去哪里玩？”这次她打破沉默。
“你有推荐吗？听说大洋路不错。”
“我其实去的地方不多，大洋路都没去过……”
柔柔的话语间，她的唇一张一合，透过中间的缝隙，隐约能看见一点粉红的舌尖。
他想，倘若今晚她像原来那样来哄他，他可以原谅她做的一切……
心里又开始烦躁——不，是口干舌燥。
蒋睿拿起服务生送来鸡尾酒，一饮而尽。带着甜味的气泡酒，除了一开始对味蕾的刺/激，什么都没有。
他又让服务生倒了杯冰水。
他克制地不去看她的唇，将目光投向面前的美食。
一个多小时的用餐时间，不疼不痒地评价每道食物，没有叙旧，没有喜怒哀乐，所有言行举止如同蜻蜓点水，似乎他们只是两个普通认识的人，碰巧异乡重逢而已。
付账的时候她抢着说应该她来，蒋睿没和她争下去。
“AA吧。”他出示微信二维码，“手机转给你。”
她顿了一顿，慢吞吞扫码添加好友。
尼莫头像早换成了一片云雾，似在飞机上拍摄的万里高空。他的知更鸟也已更新换代，变成一副冷硬的雕塑。
没有任何意义，随机看到一张，随手一换。
转过去看她收了钱，蒋睿起身：“你住哪里，我送你。”
“不用，我坐两站公交就到了。”
“新闻上看到过报道，晚上最好还是不要一个人。”
他的话合情合理，语气坚持，她没再拒绝。
外面气温更低了几度，风吹着有点冷。她抓着手臂，给自己保暖。纤细雪白的手指，还有手腕暴/露在空气中。
天知道吃饭时他坐在对面看了多少眼。
蒋睿想脱外套给他，但又觉得她肯定不会接受，于是不着痕迹地移到上风口的位置。
她应当察觉了吧？她抿起了唇。
公交车缓缓进站，晚上八点车上居然没有空位。蒋睿和她站在中间，各拉一处把手。
他想起大学时搭公交车，他总会站她背后，将她圈在胸前。车辆刹车或转弯时，她就倒在他怀里。
可惜这边的司机好像不赶时间，慢慢悠悠起步，离着路口老远就减慢速度，几乎不用踩刹车就停住了轮子。
两站路很快，下车时蒋睿依旧心不在焉，没留意与马路牙子的空隙，一脚踩空。
“小心。”她及时扶他一把。
雪白的手用力撑在他胸前，又仓促地撤回。
两个动作都是下意识的行为，被她碰过的地方有汩汩热气冒出来。
“往哪边？”蒋睿按捺着心底的躁动。
“就在那儿。”
她手指的高层公寓近在咫尺，路边没什么人，他有理由送到楼下。
至于上楼……
“介意我上去喝口水吗？”在她没来得及道谢前，他抢先开了口。
电梯上楼，她走在前面去开门。他在后面，感觉自己像跟踪猎物的财狼虎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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