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她尚能饶有兴致地观摩四下里众人虔诚的模样,可不消多时,便觉倦意袭来,眼皮沉沉坠下。
她蓦然想起曾有道士言,说她这身弱体最忌人气喧腾处,颇为消耗她精气,果真诚不我欺。
压下不断袭来的哈欠,她虔诚随着众人低声诵经念佛。
仪式至中途,僧侣引导信众以香汤浴佛。
走在最前的永安长公主转过身,面容慈爱,用指尖蘸取少许那浸润过佛像的香汤清水,轻轻滴在甄婵婼的额顶。
“愿婼儿身体康健,早日痊愈,沐浴佛恩,平安喜乐。”
长公主声音温和,带着真挚的祝福。
甄婵婼蓦地一怔,一股暖流徐徐涌入心田。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被一位身份如此尊贵的女性长辈,这般郑重其事地祝福。
即便那聂峋对她冷淡疏离,可能有这样一位明理慈爱的婆母,远比留在甄家,与那面和心不善的继母辛氏终日周旋算计,要好上万千倍。
心下触动,她恭敬地垂下头,温顺地承接着那带着祝福的滴水之恩,轻声道。
“谢殿下垂爱。”
……
布施完毕,永安长公主面露些许疲色,柔声对甄婵婼道:“婼儿,我这年纪上来,精神头便不济了,需得回禅房歇息片刻。你且与姐妹们去寺周逛逛,赏赏这凌云峰的春景,不必拘束。”
甄婵婼自己眼皮早已沉得快要黏在一起,心下暗暗腹诽您这精神头可比我这病秧子好上太多。
面上却只得挂着温顺笑意,应了声是,随同一众贵女们出了大殿。
她平日深居简出,与这些高门贵女并无深交,此刻也只想着敷衍了事,随意走走便寻个借口溜回禅房补觉。
山顶空气清新,林木葱郁,鸟鸣清脆,确能让人心神稍畅。
如果她不是连打几个哈欠,泪眼汪汪的话。
她与蝶衣沿着一条清幽小径慢行,耳畔不时飘过其他小娘子娇俏的笑语声。
忽地一只做工精巧的燕儿风筝晃晃悠悠,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的绣鞋上。
甄婵婼一愣,俯身将风筝拾起,抬头四顾,寻找失主。
只见一位身着粉色齐胸襦裙,外罩鹅黄半臂的小娘子正带着丫鬟急匆匆追来,面上一派活泼笑意。
待她走近看清拾风筝的是甄婵婼时,脸上的笑容霎时消失无踪,转而有些许冷淡。
甄婵婼心下莫名,但仍浅笑着将风筝递过去:“小娘子,你的风筝。”
那粉衣小娘子只淡淡回了句多谢,接过风筝转身便要走。
甄婵婼正暗自嘀咕这是哪家小娘子脾气如此之大,莫非是自己今日面色太过憔悴,让人家怕过了病气。
她有些不自然地抬手想摸摸自己的脸颊。
不料那粉衣小娘子走出几步,竟又折返回来在她面前站定,下巴微扬趾高气扬问道:“你可是礼部侍郎甄大人府上的甄娘子?”
甄婵婼眨了眨眼放下摸脸的手,缓缓点头:“正是,不知小娘子是……”
粉衣小娘子却不答,只转头对蝶衣和自己的丫鬟道:“我有话要单独同甄小娘子说,你们在此等候。”
蝶衣担忧地看向甄婵婼,见自家小姐微微颔首示意无妨,才惴惴不安地留在原地。
甄婵婼随着那粉衣小娘子向更僻静的山后走去,直至四周再无人声,粉衣小娘子停下脚步转过身,便开门见山。
“我是齐元贞。”
齐元贞?
甄婵婼在脑中过了一遍这个名字,霎时恍然。
原来是太师府的嫡女,那日与聂峋相看却被自己搅了局的那位齐小娘子。
此刻找上门来,怕是兴师问罪,怨自己横刀夺爱了。
她心下难免心虚,眼睫轻颤,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原是齐小娘子,失敬,不知寻我何事?”
齐元贞双臂环抱,上下打量着甄婵婼,那日与聂峋独处时的羞赧早已荡然无存,此刻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呵,那日|你就是凭着这副弱风扶柳的姿态,引得聂郎着了你的道?”
甄婵婼心下苦笑:我不是装的,我是真弱啊……
但终究是自己设计搅黄了人家的姻缘,理亏在先。
她深吸一口气真挚地说道:“齐娘子,我知你心中不忿。若你对聂校尉确是一片真心,我并不介意效仿娥皇女英,共侍一夫。只是后续事宜,需得你去同聂校尉及两家长辈商议,我自是并无异议。”
甄婵婼自觉大度,却不知在那齐元贞听来确是大逆不道。
齐元贞一听更是柳眉倒竖,怒气更盛:“谁要与你共侍一夫!你根本就不是真心喜欢聂郎,既非真心,为何要用那般下作手段设计于他?你可知道,真心喜爱一人,是绝容不下他身边再有他人的!你这般强扭来的姻缘,即便得到他的人,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他的心根本永远不会在你身上!”
甄婵婼听得一阵头疼,只觉得今日所剩无几的精气神都要被耗尽了。
她无奈地抬手揉了揉额角,心下暗暗腹诽。
我要他的心做什么?
我本来就是只要他这个人,能帮我活下去就好啊。
甄婵婼刚欲开口,试图平息齐元贞的怒火,话未出口,忽听头顶树梢哗啦一响,一道黑影落地,竟是个以黑布蒙面的男子。
齐元贞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下意识缩到甄婵婼身后,将她整个人推在前面当作盾牌。
那蒙面男子持起手中短刃一亮,逼至二人身前低声威胁,“都别出声,否则立刻割断你们的喉咙!”
齐元贞慌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将身前的甄婵婼推得更前。
甄婵婼心头一紧,不动声色地迅速扫视四周。
幽深林径,空无一人,方才为了单独说话,两人的丫鬟都被打发得远远的。
“说!你们两个,谁是齐太师府上的嫡女?”蒙面人厉声问道。
甄婵婼一听,心下明了,原来是来寻齐家仇的。
她尚未及做出任何反应,身后的齐元贞竟猛地将她往那短刃前狠狠一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她就是齐元贞!好汉饶命!别、别杀我!”
甄婵婼被她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撞上刀尖,又惊又怒,刚想回头斥责她怎能如此无耻,后颈却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登时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那黑衣人动作麻利,一把将昏迷的甄婵婼扛上肩头,对着吓瘫在地的齐元贞低吼一声:“滚!”
齐元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仓皇逃窜。黑衣人亦身形一闪,扛着甄婵婼迅速隐入山石之后,踪迹全无。
齐元贞这厢吓得魂不附体,在山林间晕头转向地乱跑,一时竟寻不回禅院的路,急得涕泪交流,活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另一边,聂峋处理完北衙禁军公务,记着母亲昨夜的叮嘱,纵马赶至凌云峰云恩寺。
第8章 大哥你抓错人了啊! “甄、甄小娘子她……
他头戴黑色幞头,尚未来得及换下那身深绿色圆领袍衫官服,衬得人身姿挺拔,步履生风。
他心知母亲无非是想制造机会让他与那甄家娘子多些相处,虽觉无奈,却也未点破。
由丫鬟引着,他径直去了太师府于夫人暂歇的禅房。
门外便听得室内笑语晏晏,永安长公主正与于夫人相谈甚欢。
聂峋步入室内,不疾不徐地向母亲和于夫人行了叉手礼,姿态端方,君子之风。
“母亲,于夫人。”
于夫人笑着颔首,看着眼前这英挺不凡的年轻郎君,心下惋惜更甚。
这般品貌,原该是她的乘龙快婿啊。
忽地一记破空之声袭来。
笃的一声,一枚飞镖钉在门框上,发出嗡鸣。
屋内女眷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聂峋眸光一凛,瞬间按剑闪至门边,警惕地向外望去。
廊下早已人影全无。
他目光落在那枚飞镖上,见其上钉着一封短信,写着太师府于夫人亲启。
他取下信件,双手奉予于夫人。
于夫人迟疑地接过展开信纸,只见上面潦草写着一行字。
【欲救汝女,独往凌云峰绝顶。若过半个时辰,便将其推落悬崖,尸骨无存。】
于夫人手猛地一抖,信纸飘然落地,脸色惨白如纸。
聂峋眉头紧蹙,永安长公主急忙问道:“妹妹,出了何事?”
于夫人却恍若未闻,一把抓住聂峋的衣袖,吓得语无伦次:“峋、峋哥儿!求你快救救元贞!她、她被歹人掳去了!”
聂峋迅速拾起信扫了一眼,沉声道:“夫人莫急,我即刻派人封山搜寻……”
话音未落,禅房的门砰一声被人从外猛地推开。
三人惊愕望去,只见齐元贞毫发无伤地站在门口,正喘着气。
惊魂未定的齐元贞刚想对母亲哭诉方才惊险,一眼瞥见屋内立着的聂峋,心思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