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难以控制地扫过水下那显露出惊人轮廓的某处,声音更低嘀咕道,“这要是真留下什么后患,长公主殿下还不得把末将千刀万剐了啊。”
“闭嘴!”
聂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抓起水中的布巾,看也不看就扔到杨胜脸上。
杨胜无奈地将湿漉漉的布巾扯下来,露出人中处那颗格外显眼的大黑痣,愁眉苦脸道:“那您就这么硬熬着等到三月后同那甄家小娘子成亲?这还得足足忍上三个月!不如……不如末将现在就悄悄把您送到甄府去,这该死的罪我真是看不下去了!那甄小娘子若是真心疼惜您,定然也顾不得那些劳什子礼教了!”
“能不能安静一会!”
聂峋咬着牙低吼,猛地将头向后仰去,重重靠在桶壁上绷紧下颌,脖颈上青筋跳动,显是已忍到了极限。
恰在此时,松竹带着人扛着冰块急匆匆赶回,将大块大块的寒冰倒入浴桶。
刺骨的寒意一下子刺进毛孔,聂峋喉咙里顿时溢出一声些许解脱的闷哼,额头上沁出更多细密的汗珠,冰火交煎,莫过于此。
杨胜看着他家大人这般煎熬模样,只觉得比自己身受还要难受百倍。
这一切,都拜那心如蛇蝎的西夏小公主所赐!
四个月前,校尉随大将军巡视边关。
一日例行带队巡逻,却遭西夏伏兵挑衅,双方当即动起手来。
一场恶战,除了紧随校尉的杨胜,那一队兄弟尽数战死。
谁知对方那领兵的将领竟是西夏小公主女扮男装,她早听闻聂峋勇武,竟在交手时暗中撒向他这霸道至极的秘药,还口出狂言说若他不肯投降做她的驸马,便不给解药。
要么就去找到传说中的至阴之体女子结合七七四十九次,不然这药性便会一月烈过一月,直至将人活活憋灼而死。
至阴之女岂会易寻,聂峋知她逼自己投降,但他宁死不屈,绝不受那妖女胁迫。
幸得大将军及时率援军赶到,击退西夏人。
聂峋严令杨胜不得将此事泄露半分,这几月便硬生生独自承受着这非人的折磨。
他不信以自己的意志,会战胜不了这小小的毒药。
他更不许杨胜打听那至阴之女的事,就算真有这种可解他阴阳调和奇毒的女子,可这强扭的姻缘,他宁死也不接受。
回到神都,杨胜多方暗中打听,竟真探得礼部侍郎甄明远那位久病缠身的嫡女,正是百年难遇的纯阴之体。
他灵机一动,便冒险假扮游方道士,去试探那甄家小娘子是否会上钩。
校尉听说对方是礼部侍郎的嫡女,竟一反常态地没有抗拒。
后面之事,便如他所愿又出乎意料地发生了。
只是这婚期定在三月之后,意味着校尉至少还要再忍受数次这般酷刑,杨胜看在眼里,急得嘴角都快冒泡。
聂峋紧闭双眼,一言不发地浸在冰水之中,混乱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将他拖入回忆。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几年前的中秋夜。
那时他十六岁,去舒王府寻表兄萧敬泽下棋。
刚踏入后花园,便见亭中一个娇俏的少女正追着表兄,非要往他脸上画乌龟。
表兄个子高出她许多,故意扬着下巴不让她得逞。
那少女气鼓鼓地坐回石凳,抱起一壶桂花甜酒便赌气般猛灌了几口。
表兄见状,立刻凑过去,俯身低声软语地哄她。
那少女却趁其不备,狡黠地举起一直攥在手心的毛笔,唰唰两下就在表兄眼周画了两个大大的黑圈,随即得逞地放声大笑。
那笑声清脆如银铃,洒满月色庭院,却莫名震得他当时心里微微发酸。
他早就知道她。
甄府的嫡女,表兄指腹为婚的未来妻子甄婵婼。
真是个古怪的名字,怪不得身子那样孱弱,可表兄却将她视若珍宝。
他在马场打马球时,曾见过表兄带她去学骑马。
她笨拙得要命,对高大的马匹畏畏缩缩,表兄却有着用不完的耐心,一遍遍亲自示范鼓励,直至她终于能稳稳坐在马背上,甚至后来骑术相当不错。
不过那已是很多个日子之后的事情了。
他从未见过表兄对哪个女子有那般的耐心,也从未见过表兄露出那样纯粹灿烂的笑容。
在旁人面前,包括在他聂峋面前,表兄永远是那个意气风发的舒王世子。
唯有在甄婵婼面前,他会自然而然地低下头,垂得很低,很低,满心满眼都是她。
他不敢上前打扰,只远远站着,永远做着他们两的旁观者。
不知过了多久,那少女似是醉了,他这才走上前。
表兄瞥见他,将食指竖在唇边轻嘘一声,“你在此处等我片刻,我先送婼儿回府。”
他点头应下,然后看着表兄小心翼翼地将那开始莫名落泪的醉酒少女打横抱起,温柔地搂在怀中,一边低声安抚着,一边稳步走出亭子。
聂峋转过身,心里莫名有些发闷,随手拿起石桌上还剩半杯酒的酒杯,仰头便灌了下去。
奇怪的是,清甜的桂花米酒中,竟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的桃花甜香。
他一怔,迟疑地将酒杯举到眼前。
第7章 我不是装的,我是真弱啊 “我并不介意……
皎洁月光下,杯沿上那一抹淡淡的粉色口脂印记,清晰可见。
是她方才喝过的。
十六岁的聂峋,脑子轰地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画面骤然翻转。
城外郊野,那一抹水兰色的肚兜带子,松垮地系在那雪白肌肤之上。玉山将倾,颤巍巍地诱。
再一转,揽月湖畔,她救他上岸时,那双柔软的唇瓣渡来温软气息,短暂的唇齿相触间,萦绕自己鼻息间的,亦是那记忆深处一模一样的桃花甜香。
“呃——!”
毁灭般的燥热猛地从下腹炸开,席卷全身,冲破理智。
桶中水波剧烈动荡,男人紧绷的脊背忽如长弓拉起,哗啦啦晃出大片水花,溅湿了地面。
片刻之后,一切声响渐渐歇止。
十九岁的聂峋伏在浴桶边急促喘息着,缓缓睁开眼,其中的赤红渐渐褪去,恢复了清明。
……
四月初八,浴佛节。
凌云峰高耸入云,山势险峻,一条蜿蜒的石路自山脚迤逦而上。
无数皇亲国戚达官贵人的车驾首尾相连,正向着山顶的云恩寺徐徐而行,进行一年一度最为隆重的焚香供养与虔诚布施。
甄婵婼身着一条素净的藕荷色齐胸襦裙,上衫是杏色窄袖短襦,外罩一件浅碧半臂,肩头松松挽着一条披帛。
车外暖风拂过,带来阵阵浓郁花香,众人皆觉心旷神怡,唯独她以一层轻纱覆面,试图隔绝漫天飞舞的花粉。
但即便如此,她仍不时掩口发出几声喷嚏,眼周微微泛红。
蝶衣忙递上熏过药的软帕,又小心执起她的手腕翻看,眼角眉梢飞起笑来:“小姐您瞧,那位蓬风道长的药果真极有用处,往年花开最盛的时候,您早该浑身起满红疹,痒得难熬了。吃药这段时间以来,至多却只是打几个喷嚏,疹子竟没发出来。待回去后,咱们定要再去寻他复诊才是。”
甄婵婼兴致寥寥地抽回手。
马车在山道上颠簸摇晃,引得她又是一阵头晕恶心,只得扶额软软倚靠在枕上,声音有气无力:“不去了……眼不见为净,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至于这身子,能活到哪日,便算哪日吧。”
听到小姐又说这丧气话,蝶衣立刻噤声,明白她是怕睹人思人,徒惹伤心。
甄婵婼懒懒阖上眼,身子不适,心绪更是低沉。
若非未来阿家永安长公主亲自递来帖子,邀她这位准儿媳一同礼佛,显见重视之意,她是决计不肯从榻上挣扎起来的。
她知长公主是好意,欲在婚前将她引见给京中贵人,全了礼数,也是为她撑腰。
可这对她这孱弱之躯而言,实是桩耗心力的苦差。
嫁过去后,此类苦差怕是只多不少。
想到那些需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的寒暄周旋,她便觉心烦意乱,甚至生出些许大逆不道的念头。
若有可能,真不想成这婚了。
或许只消春风一度,试探出那聂峋那至阳之身对自己是否真如那老道所言有所裨益,若无用处,岂不正好不用嫁了。
反正,他瞧着自己也是诸般不满。
待马车停稳,甄婵婼即刻掩下所有惫懒,唇角牵起温婉得体的浅笑,姿态柔顺地跟在永安长公主身后,同众人缓步踏入香火鼎盛的云恩寺。
浴佛仪式由寺中高僧主持,甄婵婼是头一回参与这般盛事,继母辛氏往日从不带她出入这等场合。
大殿内以簇簇鲜花装饰,馥郁芬芳,加之供奉的香汤灯烛与名贵线香,气息混杂浓烈,惹得她鼻腔阵阵发痒,只得强自忍耐,不时偷偷掩帕轻捏鼻尖,方能勉强维持仪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