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女擒烈郎_千嶂照夜【完结】(8)

  他脸上戴着半张面具,只露出鼻梁与下颌。

  甄婵婼的眼泪瞬间涌上眼眶,在眸中不住打转,缩在袖中的指尖难以抑制地轻颤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她觉得浑身毛孔都在蒸发着不正常的热气,几乎要喘不过气。

  蝶衣悄悄戳了戳她的手臂,她才恍然回神,顺着蝶衣的示意看向那位女道士。

  “小娘子,这位小娘子?”女道士见她愣神,出声提醒,“请问您是哪里不适?”

  甄婵婼只痴痴地哦了一声,目光却依旧专注在那低头写字的道士身上,怨他为何还不与自己说话。

  那道士终于写完最后一笔,将方子搁在一旁,抬起头来。

  尽管戴着面具,但那双发亮的桃花眼足以让人想象出面具之下该是何等惊艳的容貌。

  他目光清冷,声音里含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位娘子请坐,容贫道为你诊脉。”

  连声音都那么像……

  甄婵婼呼吸一乱,竟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惶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挪到他对面的方椅坐下的。

  她轻轻将手腕搁在脉枕上,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手指搭上她微凉的腕间肌肤。

  相触的瞬间,甄婵婼猛地一颤,眼泪差点直接砸落。

  她微微侧头看向蝶衣寻求共鸣,蝶衣眼中同样充满了惊疑,主仆二人心照不宣。

  男子左手搭脉,眉头微蹙,右手执笔,开始书写新的方子。

  笔迹却不像。

  萧敬泽的字,是出了名的龙飞凤舞,恣意张扬,一如他本人。

  而眼前这字,虽也端正有力,却显得规整收敛许多。

  甄婵婼眼前被泪水模糊,忍不住轻轻吸了吸鼻子,想看得更真切些。

  男子却忽然开口:“娘子体内寒气深重,月事应当颇不准时。”

  蝶衣先是有些迟疑,又连忙点头,想到病不讳医,此处也无外人,便替小姐答道:“道长明察,我家小姐每次癸水来时,都腹痛如绞,冷汗淋漓,需得卧床忍耐。看过许多大夫,总未能根治。”

  男子微微颔首,松开了诊脉的手,开始更专心地写方子,并未多看甄婵婼一眼。

  甄婵婼抿紧唇瓣,心中千回百转,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

  他将写好的药方递给蝶衣:“照此方去前面药柜抓药即可。”

  蝶衣应了声,接过药方,担忧地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小姐,还是先行退出去抓药。

  女道士见甄婵婼仍坐着不动,出于礼貌提醒道:“小娘子,方子已开好,您可以……”

  甄婵婼却恍若未闻,只紧紧盯着那男子,斟酌几番鼓起勇气:“请问道长如何称呼?”

  低着头的男子手下微微一顿,抬起头,面具后的目光与她相遇。

  四目相对,甄婵婼的唇瓣难以抑制地轻轻颤抖。

  他微微一笑,“贫道蓬风。”

  蓬风……

  甄婵婼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是了,他既出家,改名换姓也是应当。

  她鼓起勇气,又同他目光相接,“恕小女子冒昧,蓬风道长,可以摘下面具同我讲话吗?”

  蓬风尚未回应,旁边的女道士昭雪已然动怒:“喂,你这小娘子好生无礼!怎可提出这等要求?速速离开,我师兄劳累半日,需要歇息了!”

  说着便要上前推搡甄婵婼出去。

  甄婵婼被她拉扯着站起身,目光却仍落在蓬风身上。

  一滴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悄然滑落,啪嗒一声,正砸在蓬风搁在桌面的手背上。

  那滴泪让他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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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绝不受那妖女胁迫 “这会憋坏身子的!……

  他安静地隔着面具看她,“小娘子怕是认错人了。”

  甄婵婼的眼泪霎时决堤,簌簌落下。

  被昭雪推搡着,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扑了过去,一把扯过他正握着笔的右手。

  她记得清清楚楚,十四岁那年与他练习骑射,她失手一箭射偏,他空手截住箭矢,在他右手掌心留下了一道疤痕。

  那是她心中多年的愧疚,如今却成了确认他身份的印记。

  可眼前那掌心却光洁干净,并无任何疤痕。

  甄婵婼如遭雷击,猛地怔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怎么会没有。

  他竟然……真的不是萧敬泽。

  如水漫来的失望兜头浇下,让她浑身冰冷。

  “你这人怎么回事!”昭雪彻底怒了,一把将她推开,护在蓬风身前,“我师兄因面容有损才戴面具避人,这些年总有像你这般莫名其妙的小娘子想方设法来扯他面具,一次次揭人伤疤,很有趣吗?真是岂有此理!”

  甄婵婼失魂落魄,所有力气都被抽空,任由斥责,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这时蓬风却缓缓抬手,止住了愤怒的昭雪。

  他沉默地解下了面具。

  甄婵婼怔怔地看着他的脸。

  五官轮廓确有几分相似的清俊,但左颊上,一道食指长短的狰狞疤痕清晰可见,破坏了原本应有的完美。

  不是他。

  真的不是她的敬泽哥哥。

  又一行清泪无声滑落,羞愧感席卷而来。

  “对不起,蓬风道长,我……我太过分了。”

  蓬风淡然地将面具重新戴好,宽慰一笑:“小娘子不必自责,贫道这脸,原也不是你弄坏的。”

  “道长你可曾……”甄婵婼微微咬牙,还是问出口,“可曾见过一个叫做萧敬泽的道士,他与你一般高,或许现在更高……”

  蓬风笑得云淡风轻,“未曾。”

  “谢谢……道长。”

  又一滴眼泪落下,甄婵婼恍惚一笑,匆忙拂去,同蓬风点头示意道别。

  他看着甄婵婼失魂落魄地转身欲走,忽又出声:“小娘子,请稍等。”

  甄婵婼愣愣回头。

  只见他从道袍内侧取出一个瓷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递给她。

  甄婵婼茫然接过。

  “此药每晚睡前服一颗,与方才抓的药同用。连服七日,再来复诊,你的腹痛之症应会减轻许多。”他温和地叮嘱。

  话未说完,旁边的昭雪已是又急又气,脱口而出:“师兄!那可是你千辛万苦才——”

  “昭雪。”蓬风回头,淡淡瞥了她一眼,不容置疑。

  昭雪气哼哼地跺了跺脚,别过脸去,不再言语。

  甄婵婼见昭雪如此反应,心知这药必然极其珍贵,连忙将瓷瓶推回去,摇了摇头,心灰意懒地低声道:“多谢道长好意,只是我这病大抵是心病,世上并无药石可医,还是别浪费罢。”

  她转身欲走,背影令人心怜。

  蓬风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见的心疼,旋即隐去。

  他拉回她,再次将药瓶塞回她手中。

  “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好好活着,才能等到你想见的那个人。”

  甄婵婼的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砸在他递药的手背上。

  她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点了点头,哑声道:“……多谢道长。”

  她握着瓷瓶,脚步虚浮地离开了济世堂。

  待那抹孱弱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昭雪终于忍不住,抱着手臂埋怨道:“师兄!那不是你准备献给那皇帝老儿的吗?那里面的几味药,你这几年跋山涉水,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伤才凑齐!如今、如今怎么就轻易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女子!”

  她越说越气,一跺脚,转身冲出屋子,去后院透气消火去了。

  寂静的诊室内,只剩下蓬风一人。

  他默然立了片刻,恍惚又几步走到窗边,静静望着楼下甄婵婼主仆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直至再也看不见。

  许久。

  “那本来……就是要给她的。”

  ……

  大将军第。

  月华如练。

  聂峋被人扶着撞开房门跌进房间,呼吸粗重灼热,平日里冷峻的面容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汗水已浸湿了鬓发。

  他紧咬牙关,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公子这是怎么了?该不会又是……”迎上来的松竹见状大惊,急忙上前搀扶。

  半架着聂峋的百夫长杨胜气喘吁吁,低吼道:“知道就闭嘴!赶紧去,照旧准备冰块把浴桶填满,快!”

  松竹瞥了眼杨胜,又焦急地看了眼自家主子,不敢再多问,转身便冲出去,低声唤人紧急搬运冰块。

  聂峋被杨胜半拖半抱地扔进盛着凉水的浴桶中。

  冰冷的水刺激得他浑身一颤,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双手抠住浴桶边缘,仿佛正与体内那股汹涌澎湃的邪火进行着殊死搏斗。

  杨胜看得心急如焚,忍不住捶了一下桶壁,语气里满是心疼:“我的好大人,您这又是何苦!要不……要不您就依了那西夏小公主吧,属下实在不忍看您每月遭这么一回罪!这会憋坏身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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