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宿疾磋磨了十几年,虽不致死,却早已磨平了她的心气。
她早已心灰意冷,觉得万事万物都与自己无关。
看似仍是枝头那朵初初绽放的娇蕊,内里却早已是一片槁木死灰,仿佛连最后一点鲜活气儿,都随着年复一年的病痛悄然散尽了。
如今,身子骨一日日爽利起来,无数念头与兴致破土而出,她忽然发现,这天地间原来不是灰色的,它开始变得色彩分明,可爱得紧,正静静等待着她的拥抱。
从前她对人间烟火虽有渴望,更多的却是因自卑而抵触。
而现在,她好像可以去奢望。
她要踏遍名山大川,览尽人间胜景,将所有的美好一一记录,分享给更多的人。
望着那抹殷红,甄婵婼傻傻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
秋去冬来,神都城褪尽最后一点绿意。
聂峋近日辅佐京兆尹查办大案,已有十余日未曾回府。
甄婵婼随意搭了件薄袄在肩头,独自立在庭院当中。
寒风掠过,她正望着那光秃的枝桠出神,蝶衣捧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食盒,从小厨房匆匆出来,一见她站在风地里,便眉头一拧急得连声催促。
“小姐!这般冷的天气,您怎的又出来了?好容易这些时日不曾咳嗽,若再着了风寒,姑爷回来,奴婢们可如何交代?”蝶衣说着,便腾出一手来扶她。
甄婵婼任由她扶着,转身往屋里走,嘴里不自觉嘟哝:“他如今忙得连家都不知回了,哪里还有功夫问你们的罪。”
她无聊地用脚尖踢了踢廊下的落叶,一阵冷风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才加快步子裹着薄袄进了屋内。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外间的天寒地冻判若两个世界。
忆往昔在甄府为姑娘时,何曾用过这般好的银炭。
那时能得些许劣炭驱寒,不至冻得彻夜难眠,便已要谢天谢地了。
而今嫁入聂家,一应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连这素来令她畏惧的苦寒冬日,竟也变得安然可亲起来。
蝶衣仔细地掩好门窗,隔绝了外头的寒气,方才将食盒揭开。
一股浓郁鲜香的暖气顿时弥漫开来,驱散了周身寒意。
甄婵婼轻轻嗅了嗅,眼中露出些许讶异,移步近前一看:“羊肉汤?”
“是呢,”蝶衣不疾不徐地取过瓷碗,一边盛汤一边笑道:“听闻是有边关部族遣了使者来神都,他们首领当年在边关曾与大将军并肩杀敌,结下了过命的交情,这回特地带来了好些肥美的牛羊孝敬呢。长公主殿下惦记着您的身子,特意吩咐分了大半到咱们院里,足够吃上好一阵子了。”
甄婵婼点头坐下,接过那碗奶白色的羊肉汤。
她小心地吹开热气,低头啜了几口。
汤汁入口,鲜香甘美,毫无腥膻之气,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流淌下去,浑身都熨帖了。
她忍不住赞道:“果然鲜美。”
忽然生出几分闲情逸致,她转头对蝶衣道:“去将我那本风物志取来,再磨些墨来,这般好汤,合该好好赞美一番,记上一笔。”
蝶衣笑着应了,忙去书案前准备。
正当她挽袖研墨时,却听甄婵婼忽然问道:“今日这汤,还余下许多么?”
“多得很呢,灶上还煨着满满一瓮。”
甄婵婼沉吟片刻,抬起眼皮吩咐道:“拣个汤盅盛得满些,再烘烤一些胡饼,下午你随我去金吾卫一趟,给夫君送些去。余下的,你们几个也分一分,都暖暖身子,这冬日还长着呢。”
蝶衣闻言,脸上顿时绽出欣喜的笑容,连忙屈膝:“奴婢代姐妹们谢过小姐!姑爷若是知道您亲自送去,不知该多高兴呢!”
……
午后小憩初醒,甄婵婼睡得两腮酡红四肢舒展,彻底醒透了,蝶衣才仔细服侍着披上大氅,登上了准备好前往金吾卫衙署的马车。
车厢内早已备好煨在厚棉套子里的羊汤汤盅与新烙的胡饼,蝶衣心细,又在汤盅外严严实实覆了一层绒毯,确保这一路行去,汤汁到了姑爷手中仍是滚烫的。
马车辘辘,行得平稳。
至金吾卫衙署门前,自有值守兵士上前拦查。
听闻是中郎将夫人到访,那年轻兵士不敢怠慢,恭敬请她们稍候,自己快步转身入内通传。
甄婵婼闲坐车内,略感无聊,便轻轻掀起侧帘一角,目光闲闲投向街道。
只见人来人往,蒸包子的热气腾腾,糖葫芦的热情叫卖,别有一番生气。
正有趣瞧着,忽见不远处一阵小小骚动。
一名身着郎将服的魁梧汉子,正一手拽着铁链,链子那头拴着个戴着重镣垂头丧气的犯人。
那郎将生得虎背熊腰,声若洪钟,一边拖着犯人前行,一边口中不住叱骂训斥。
惹得周遭百姓纷纷侧目,非是因这押解场面骇人,反倒是被那郎将口中层出不穷的粗俗妙语逗得发笑。
只听他骂道:“瞧你这点出息!偷鸡摸狗也不挑个地方,摸到宋屠户他家去了?他家那啃惯骨头看门的大黄狗岂能饶了你!撵得你鞋都跑掉了,害得老子带人去抓你,还得先给那大黄狗孝敬块骨头,生怕它连我一块儿啃了!”
这粗野又鲜活的骂腔,引得围观众人一阵哄笑。
甄婵婼也不由得唇角微弯,觉得这军汉虽言语粗鄙,倒也有趣。
正欲移开视线,那郎将恰好转过头来,指挥门口守卫接手犯人。
就在他侧脸完全转过来的一瞬,甄婵婼微微怔了一下。
那郎将面上人中一旁,有一颗醒目的黑痣恰映入眼帘。
她心头一跳,眉头忽地蹙起。
这黑痣……
一股似曾相识的强烈熟悉感涌上心头。
到底在哪儿见过呢。
记忆深处那个与她攀谈的白胡子游方老道的脸,与眼前这张粗犷带笑的郎将面孔,忽地重合起来。
是他!
第32章 等等,谁才是真正的猎物? “对,没错……
千丝万缕在心头汇聚, 她忽地全明白了。
什么得道高人,什么机缘批命,全是聂峋这厮搞的鬼!
一股说不清是羞是恼的火气直冲顶门,她也顾不得什么大家风范, 当即一把掀开车帘, 利落地跳下车来。
蝶衣在后头惊得低呼一声, 慌忙抱起滑下去的大氅追下车,连声唤着小姐披上衣裳,仔细着凉的话语,却见甄婵婼步履如风, 一时竟是追赶不上。
甄婵婼屏息在衙署门前站稳,目光阴恻恻地盯着那正要大摇大摆进大门的郎将杨胜。
许是察觉到身后那道灼人的视线,正与同僚笑闹的杨胜下意识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杨胜脸上那呲着的大牙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像是白日见了鬼一般, 眼睛瞪得溜圆,脱口就是一声变了调的哀嚎:“俺滴个亲娘哎——!”
下一瞬, 他猛地抬起胳膊用袖口死死挡住脸, 仿佛这样就好像没被甄婵婼认出来一般, 迅速脚下生风, 头也不回地就往衙署里面狂奔而去。
“你给我站住!”
甄婵婼气得跺脚, 也顾不得气喘, 提起裙摆就在后头追。
什么温婉娴静, 此刻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她今日非要抓住这个胆大包天竟敢假扮道士戏弄于她的家伙问个明白!
一时间,肃穆的金吾卫衙署前院,顿时上演了一场鸡飞狗跳的追逐戏码。
杨胜到底是行伍出身, 身手矫健,情急之下更是爆发出惊人的潜力。
他也不敢真的跑出衙署,只在院子里绕着兵器架拴马桩左冲右突,试图摆脱身后那道紧追不舍的索命娘子。
“哎哟这位夫人欸!您……您许是认错人啦!老是追俺作甚呐!”杨胜一边抱头鼠窜,一边还不忘扯着嗓子辩解,只是那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认错人?你便是烧成灰我也认得!追的就是你!”甄婵婼跑得钗环微乱,气息不匀,却咬紧了牙不肯放弃,“你那颗黑痣,休想抵赖!”
“您可太蛮横了!这世间长黑痣的人,他少吗?!”
杨胜眼见甄婵婼越追越近,哧溜一下钻到了一棵光秃秃的大树后面,隔着树干与甄婵婼周旋。
甄婵婼往左追,他便往右躲。
“为何诓骗于我!从实交代!”
甄婵婼往右拦,他便扭身往左窜。
“夫人饶命!末将……末将就算诓骗于您,那也是奉命行事啊!”杨胜欲哭无泪,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两个嘴巴子,早知道今日出门就该看看黄历。
“奉命?奉谁的命?你倒是说清楚!”
甄婵婼追得香汗微沁,扶着树干稍歇,一双杏目却依旧喷火似的瞪着树后的杨胜。
“这……这……”杨胜哪敢直接把聂峋供出来,支支吾吾,更是让甄婵婼心头火起。
正在这混乱不堪之际,那原本在内堂与几名手下商议要事的聂峋,听闻守卫通报夫人来了,心头顿时一喜,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瞬间消散大半,他暗自得意,想着这丫头定然是想极了自己,否则怎会亲自来这衙署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