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女擒烈郎_千嶂照夜【完结】(69)

  覃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甄婵婼,竟是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甄郎君……”他直起身,眼眶微微发红,脸上满是肃然起敬,“高义!覃某……覃某实在是……望尘莫及!郎君之风范气度,真乃读书人之楷模!”

  “郎君放心!此事,覃某必定亲自操办,每一文钱都会用在实处,绝不负郎君这片济世助学之心!”

  甄婵婼也起身,虚扶了覃野一下,温言道:“覃掌柜言重了,不过是尽一点心力罢了。此事,便拜托掌柜了。”

  ……

  甄婵婼策马从临阳书肆所在的东市出来,冬日午后的阳光洒在神都街巷上。

  马蹄声嘚嘚作响。

  三四拨身着甲胄全副武装的骑兵,气势汹汹地疾驰而过,惊得街边行人商贩慌忙避让。

  甄婵婼勒紧缰绳,蹙眉望着呼啸而过扬起的尘土。

  神都承平日久,这般阵仗着实罕见。

  她想起聂峋近日来的疲惫,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缠上心头。

  策马回府,远远便看见府门大开,家丁神色惶惶地聚在门口,指指点点。

  甄婵婼飞身下马,疾步朝门口走去。

  “小姐!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蝶衣提着裙子,脸色煞白,险些与甄婵婼撞个满怀。

  “蝶衣,怎么了?”甄婵婼反手握住她颤抖的手。

  蝶衣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滚落下来:“出、出大事了!小姐,姑爷……姑爷他被抓起来了!”

  第59章 面具被完整地揭了下来 “你以为,我蛰……

  甄婵婼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 脚下一个踉跄,幸亏蝶衣扶着才没摔倒。

  “你说什么?聂峋他被抓……被谁抓?为何抓他?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她一时透不过气。

  “是东宫的人!” 蝶衣哭道,“就在一个时辰前, 来了好多凶神恶煞的兵, 拿着太子的令箭, 不由分说就把姑爷从府里带走了!姑爷什么都没说,只让奴婢们安守府中,长公主急匆匆套车往宫里去了,眼下府里上下没了主心骨, 全都乱成一锅粥了!”

  聂峋被抓,东宫太子亲自下令。

  甄婵婼脑中一片混乱。

  聂峋一向忠心耿耿,立过功劳,太子为何突然拿他。

  “可知是为了何事?” 她强自镇定,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蝶衣抹着眼泪:“听、听打听的小厮偷偷回来说, 说好像是宫里出了天大的事!圣上今日午后,服用了新炼制的丹药, 然后同那位珍妃娘娘行房时, 突然就晕厥了过去, 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太医署的人都去了, 束手无策!”

  “太子殿下震怒, 认为丹药有问题, 已经将炼制丹药的蓬风道长,还有一干人等都抓了起来,等候审问!”

  “小姐,小姐我们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

  甄婵婼深吸一口气。

  不能乱, 绝对不能乱。

  “备车!不,牵我的马来!我要进宫!” 甄婵婼转身只对蝶衣吩咐,“你看好府里,安抚众人,无论外面发生何事,没有我和姑爷的消息,谁也不许擅自外出打探!你们守好家,等我回来!”

  蝶衣一个劲点头应是。

  甄婵婼翻身上马,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原本庄严巍峨的皇城,通向各宫门的御街已被封锁,披坚执锐的士兵比平时多了数倍不止。

  甄婵婼勒住马,望着那森严的宫门防线。

  太子抓审嫌疑人,何须摆出如此一副隔绝内外的阵仗。

  除非……

  除非太子的行动,本身就已经超出了审理的范畴,演变成了对皇城的全面控制。

  ……

  她的心直往下沉,目光急切地在宫门外那些马车中搜寻。

  忽然,她眼睛一亮,看到一人远远地在马车上冲她招手。

  “母亲!”甄婵婼低呼一声,连忙下马,疾步向马车走去。

  长公主平日总是洞察世情的眼中,现在盛满了难以掩饰的忧急。

  “婼儿,快上来。”

  甄婵婼在护卫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长公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甄婵婼才发现,这位向来以沉稳睿智著称的婆母,手心竟也一片湿冷。

  “母亲,夫君他……”甄婵婼刚一开口,声音便哽住了。

  长公主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强自镇定道:“你先别急。我方才已经托人递了牌子进去,虽然宫门封锁,消息难通,但隐约打听到一些。”

  “峋儿此刻应当还无恙。他是被东宫的人带走的,眼下应该还关押在东宫辖下的暗牢里。”

  甄婵婼的心一揪。

  长公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婼儿,你要相信,太子怎么说也是峋儿的亲表兄。他们幼时也曾一同读书习武,情分总归是有些的。乘渊这孩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虽然性子急了些,手段也……但并非全然不讲情理之人。”

  “峋儿是他的表弟,更是朝廷命官,无凭无据,他不会轻易苛待,不会轻易伤他性命。眼下圣上昏迷,朝局动荡,太子监国,他抓人,或许更多是为了查清丹药之事,稳住局面,我们且耐心等等消息。”

  永安久居宫廷,历经风雨,深谙在这样的时刻,慌乱与哭诉毫无用处,唯有冷静周旋,或许才能为在乎的人争得一线生机。

  甄婵婼看着婆母强作镇定的面容,心中酸楚,面上顺从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母亲说的是,是儿媳太心急了。”

  她垂下眼睫。

  亲表兄……

  皇家之中,所谓的血缘亲情,在至高权力的诱惑与威胁面前,又能剩下几分重量。

  史书上,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血泪还少吗?远的不说,便是当朝,当年先帝在位时,诸位皇子为了储位明争暗斗,何尝不是腥风血雨?

  萧乘渊是太子,是储君,如今皇帝昏迷,他便是离那至尊之位最近的人。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可能威胁到他地位或是有任何嫌疑之人,恐怕都会被他视为必须清除的障碍。

  聂峋偏偏在这个敏感时刻被抓,这其中的凶险,长公主未必不知,只是此刻除了往好处想,又能如何。

  ……

  东宫深处。

  太子萧乘渊端坐在主位,面容俊朗,眉宇间与皇帝有几分相似。

  他薄唇紧抿,一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目光落在下方跪着的人身上。

  道人依旧穿着那身青灰色道袍,面上依旧覆着面具。

  “蓬风。”萧乘渊开口,“父皇待你不薄,许你入宫,尊你为道长,予你丹鼎之权,享尽荣华。你便是如此回报君恩的?”

  蓬风道长微微垂首:“殿下明鉴。贫道蒙圣上信重,日夜惶恐,唯恐有负圣恩。所炼丹药,皆经反复试炼,君臣佐使,分毫不差。圣上此次所服还阳丹,更是贫道集数百种珍稀药材炼制而成,本为固本培元延年益寿之方。”

  萧乘渊冷笑一声,一拍书案,“那为何父皇服下之后,竟会突然昏厥,至今不醒?太医署众太医会诊,皆言父皇脉象紊乱,气血逆行,有走火入魔之象!这难道不是你丹药之过?!”

  面对太子的雷霆之怒,蓬风道长依旧低着头:“殿下息怒,丹药本身并无问题。只是……”

  他斟酌语句,“贫道在献丹之时,曾再三禀明圣上,此丹药性温补,却有一忌,服下之后,需静心调息两个时辰,令药力缓缓化开。在此期间,切忌情绪剧烈波动,尤其切忌行房事,以免气血贲张,与药力冲撞,导致气机逆乱。”

  他抬起眼,看向书案后脸色铁青的太子:“圣上服丹后,贫道本在丹房值守,却被突然传召至寝宫。此事,当时在寝宫侍奉的宫人内侍皆可为证,贫道实属无奈。”

  萧乘渊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当然知道当时的情况,甚至知道父皇近年来愈发不知节度,时常不顾身体……

  “好一张利口!”萧乘渊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向跪着的蓬风道长。

  “照你这么说,全是父皇自己的不是了?你炼的丹药毫无问题,是父皇没有遵从你的医嘱?”

  他在蓬风道长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你告诉本太子,父皇可还有醒来的可能。”

  他压低声音弯下腰,靠近蓬风道长的耳边问道。

  面具后的眼睛眨了眨。

  “圣上此番气血逆冲,伤及心脉根本,若倾太医院之力,再辅以续命奇药,或许,有六成苏醒之望。”

  六成。

  萧乘渊直起身,退后半步。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案。

  “原来,是并无醒来的可能了。”

  话说得轻飘飘。

  蓬风道长抬起头。

  他定定地看着书案后那个神色莫测的年轻太子,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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