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寒地冻的,若脚滑掉进溪里,铁打的身体也会受寒。
“无妨,你接着带路。到了地方,你和守义在这边等着,我领你堂哥过去。”两个大老爷们,小小一个独木桥,几步就跨过去了,舒延荣没把她这点担忧放心上。
舒婉秀回头看了一眼舒成林的腿,没多说,但把他们向另一个方向带去。
荀羿的铁匠铺建在山脚下,从他家通往村里也要过溪。由于他有时会用独轮车运送一些铁料和重物,所以特意搭了个厚实的木板桥。
一开始舒婉秀走得次数不多,没留心到这处不同,后来在溪中捞鱼,经过这里的次数多了,恍然间发现了。
等舒延荣意识到舒婉秀绕了路,木板桥已经遥遥在望了。
往日隔老远就能听见清脆的打铁声,今日倒是安静,荀家门扉紧闭,连烟囱也不见冒烟。
舒婉秀往那边多看了几眼,舒延荣注意到了,问:“那是哪户人家?”
“嗯……”不料大伯父会突然询问,舒婉秀斟酌着答:“这家主人姓荀,是村里的铁匠。”
话说到这,想起大伯父家里日后需要置办的铁器应该不少,附近又属荀羿锻造铁器的手艺最好,舒婉秀便向他推荐,下次买铁器可以来荀羿这里看看。
听说这是十里八乡最好的铁匠,舒延荣表示:“成,一定来光顾。”
木板桥上同样积攒了很厚一层雪,他们一行人先后通过,留下了数串足印。
除完雪,舒延荣叫她们别下山了。
“梯子我们顺路还了,你们就留在家中烤火,别再出门受冻。”
“不怕呢,多走几趟活动开筋骨更暖和。”
舒婉秀提着鲜采下的一篮子菜,坚持送他们到了村口。
茫茫大雪,两拨人在村口分别,不过并没有伤感,因为明天就会再见。
看不见送行的二人后,舒成林想帮忙提舒延荣手里的菜篮子。
舒延荣不咸不淡地道:“好好走你的路。”
舒成林便安静下来,忍着腿部的稍许不适,尽量提快速度往家赶。
在他额头上即将冒冷汗之际,舒延荣将他喝住。
“嫌腿好太快了?老实走后边去!”
虽然亲爹语气不大好,但舒成林心中那根绷紧的弦顷刻间放松了。
“哎!”
他乐呵呵地停下步子,让开路,等自个儿的老子先走。
舒延荣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傻儿子,径直顺着他让开的路往前走。
行了一半的路程,两人须发皆被雪染成了白色,舒成林百无聊赖地跟在亲爹身后翻上了一个坡,向下看时,突然间眯起眼,指着前边道:“爹,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个人。”
整片大地银装素裹,一旦有活物在其间挪动就会特别显眼。
舒延荣顺着儿子的指尖看去,还真看到了个正在移动的人影。
他们在高处,辨不清底下人的高矮、相貌,只粗略一看,能发现他肩上、头上都是雪,甚至胸前衣襟上也沾得到处都是。
舒延荣纯粹地打量了一眼,收回视线继续看脚下的路,舒成林却一边踢踏着雪下坡,一边巴着自己老爹问:“大冷的天,您说那人出来做甚?好像还推着个车。”
自然是没人与他探讨这个问题的。
舒成林只得自己加快速度,尽快往前去看看。
他提着伤腿都走得一刻不停,按理说双方距离很快会拉近,可事实并非如此。
“那人咋停住了?”
快到坡底时,舒成林看到了答案。
这人推了一个独轮车,车上本一左一右各放着一个带盖子的竹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正在解开捆住竹筐的草绳,准备把筐卸下来。
发觉有人来到身边,这人停下解绳子的动作,站直了身体。
舒成林距他三步的距离,视线随着面前这个人的身体一起抬高,等这个人完全站直时,他发现了一个极其罕见的情况。
他竟然需要仰视这个人。
舒成林长至十六岁后,就很少遇见比他个子更高的人。
他细细打量眼前人,挫败的发现,这人年龄应该与他相仿,除了身高胜过了他,似乎体型、样貌……均胜过他一筹。
“愣什么?”舒延荣没好气地叫醒舒成林。
拖着痛腿也要赶着来看热闹,舒延荣本来对这样的儿子已经无话可说了。
出声,只是怕他上次没摔折的腿今日被人打折了,家里要再花一笔钱替他请大夫。
至于雪地中另一个后生,舒延荣打量了一下,没过脑子便猜到人肯定是遇到了困难。
他尽量和蔼地搭话:“小兄弟,冰天雪地的,你需要不需要帮忙?”
荀羿听得出舒延荣语气中的善意,但看着眼前的两张生面孔,他淡淡地摇头。
“多谢,不必。”
父子俩都不是上赶着的人,被拒绝了,点点头,表示就此别过。
荀羿接着弯下腰解绳子,可手碰上竹筐的那刻,忍不住回头看了两人的背影一眼。
有些话直问出口会很失礼,他换了个问法,探听道:“你们认不认识逃荒过来的难民?”
第27章
“怎么?”
舒延荣很快反问道。
他的语气如常,甚至带了些笑音。
等转过身来,能看到他脸上确实带了两份笑意。
他好好掩饰住眼底、心中的警惕,冷静地凝视荀羿的眼睛。
“别误会。”荀羿放下触碰竹筐的手,“我只是在县城听闻了一个与难民有关的消息。”
“哦?”舒延荣做出有些好奇的模样,彬彬有礼地道:“小兄弟,你要是不着急赶路,可以跟我讲讲。”
“办事经过县衙,听衙役说:今年冬至就已降下大雪,恐腊月里雪更深,县令今晨去信向州府请示,后日连着发放三个月的救济粮。”
没有任何一个难民听到这则消息会不动容。
舒延荣脸色有些变化,舒成林更是直接,上前急问道:“上边的官员怎么说?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荀羿没吊人胃口,如实回答了自己所听到的。
“说是同意了。”
舒延荣一直紧紧盯着荀羿的眼睛,直至荀羿说到最后,也并未从他双目之中窥见一丝心虚和躲闪。
分析出荀羿所说之话极大可能为真,舒延荣拱手弯腰道:“小兄弟,多谢你了。”
荀羿扶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什么,沉下腰搬起一只竹筐开始爬坡。
亲爹都对人道谢了,舒成林再也不可能怀疑荀羿所说之话的真实性。
“这段长坡太陡峭了,我帮你!”舒成林瞅着他车上另一只竹筐,自告奋勇。
“很重。”
“没事!”
简单对答后,舒延荣看着傻儿子弯腰,两手抓住竹筐边往上一提。
好,没提动。
又看他沉了口气,使了六七分劲儿往上一提。
好,还是没提动。
最后他撅着屁股弯着腰,憋紧了一口气使尽全身力气往上一提。
很好,提起来了。
但看样子走不了多远。
实在不愿儿子在外人面前闹出笑话,舒延荣一声不吭地抓住半边竹筐,分担走了大部分重量。
就这样送荀羿上了长坡又离开,三人也没互通姓名。
彻底看不见荀羿的人影后,舒成林捏揉着肩膀道:“怎么会有这么重的物件,他怕不是运了两筐石头回去吧。”
舒延荣训他,“人家想运什么就运什么,别瞎猜。”
“知道了。”
闷声应了一句,舒成林总算端正了神色。
“爹,咱要不要回去告诉婉秀妹子这个消息?重新再商量一下行程?”
舒延荣早就考量过了。
“不妥。”
“太早告诉她不过是叫她白白着急。”
舒成林不再多言,默默跟在舒延荣身后。
两人冒着风雪回了家,确定家里没有外人在,舒延荣关起门来,按自己路上想好的跟家里人交代了起来。
“明日一早,老二随我去县城里打听一下这个消息是否为真。”
“娘子,你去找人家借两个粮袋。”
徐珍道:“等你们打听清楚消息回来再借粮袋也不迟吧?若是借早了,拿回来也用不上啊。”还白欠别家一个人情。
舒延荣摆手,“粮袋必须借。”
“今日这半路听来的消息不管真假,那人说的话对我们都算是个警醒。家中余粮不多,倘若这次只发一个月的口粮,后边大雪封了路咱们咋办?”
“带上粮袋,如果明日不连着发三个月的粮食,咱就自己去粮铺买一些回家屯着。”
都是饿怕了的,一家子老老少少不仅没一个出声反对屯粮的计划,还都期望多屯些粮回来。
……
傍晚,斜风裹着雪,鬼哭狼嚎的刮了下来,舒家木棚中,舒婉秀再度起身去屋檐下抱来一堆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