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出发领人的路上,庞知山一路惴惴不安,好几次因为分神,险些脚滑掉进田里。
没办法,谁叫五牌村山多田少。要是这伙灾民人数众多,哪怕分摊到各村也有不少人,他该怎么安置才好?
谁曾想到了县里一打听,得知他们这股逃荒灾民存活下来的人数十不存一,又是整个州府十数个县一同安置,均摊下来,一村仅需安顿个一两户,这才松了口气。
“庞里长,天擦黑了,你怎地才从山上下来?”
庞知山匆匆下山,即刻便被山脚下第一户人家的女主人瞧见了。
她问完这句,又很快反应过来,“今日便将那些难民接了回来?人数多不多?安置得下吗?”
关于去县里领难民回村安置之事,村里所有人家都听说了。这是件大事,万一难民安置不过来,少不得要先往原住民家里挤一挤。
之后等他们安定下来了,又要帮忙选地盖房,各家都要出人出力,可以说是十分麻烦又没好处的一件事儿,大伙儿因此关心得很。
王家也就是住得离村口太远,不然哪怕天黑了,他们家肯定也是要守在村口得第一手消息的。
庞知山正好走得口干了,听妇人抛出这么些问题,便立在她家门口,问:“你男人在不在屋?”
“在哩在哩,正搁屋后头喂鸡。”
“那我便讨碗水喝。”
妇人忙搬出条凳子摆在门口。
天色不早了,进屋还不如坐在屋外亮堂。
庞知山落坐后,妇人身子一转进灶屋倒水,同时不忘仰着头朝屋后大喊:“当家的,喂完鸡没有?庞里长来了,快些出来陪着坐会儿!”
“来嘞!”
抬起嗓子应了一声,王进财也顾不上去鸡窝里捡蛋了,忙不迭地自屋后走出来。
“里长来了?难民的事安置好了吗?”他倒是个记性好的,出来便问到了点子上,不似自家婆娘一般,惦记了一天的事,到头来反而忘记了。
庞知山点点头,喝了口水,“安置在我八叔公从前住的那栋屋子里头了。”
实在是干了一天,嗓子冒烟,答完这一句,庞知山将碗里剩余的水一饮而尽。
王进财的婆娘便又接过碗去,进屋又为他倒水。
知道村里没人不在意这件事的,庞知山也不等人催问了,直接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这次难民数量不多,上头又知道咱们五牌村田地少,便只给咱划分了一户。”
“只有一户?”王进财提着的心放下了稍许,不过还是紧问道:“那这一户家里有几口人?”
庞知山叹了口气回:“离家时是六口人,逃到咱县里,只余下两口啦!”
“可怜得紧,家里成丁都没了,管家婆子也没活下,只剩了一个没出嫁的小丫头带着刚满四岁的侄子。”
“嘶——”
王家夫妇听闻这话不约而同嘶了一口气。
王进财真情实意地拍腿叹道:“作孽啊!好端端一家子,仅余下了两个小的?”
他妻子林杏花也接着道:“这怎么活得下去?!”
其实,庞知山也愁啊。
他都愁了一路了。
虽然落户来的难民少,但是这一弱一小,怎么办?便是好好安置在村里头,明年分了田地给他们,他们姑侄二人又能耕种几亩?到了下半年又能收成几何?
怕是如十年前一般,到时候还得指着村民帮衬接济。
另有一点吧,这女娃子也出落得大了,他们两个没半点防身本事的居在半山那座茅屋里,怕是既要防豺狼,又要防虎豹啊!怎么个自保法呢?
愁!细细想来真是愁死个人。
“不唠了。”庞知山撑着凳子站起来,对夫妻俩说道:“山上啥都没有,我得回家拿点干柴什么的给他们送上去。”
林杏花瞅了自家柴火堆一眼,道:“柴火从我家出吧。”
她家挨着山,平常拾个柴火不费力。
难民安置这事上,全村多少都得出点力,庞知山也就不推辞了,只道:“成,你家出了几分力我给记着。明日一早再召集各家去村口议一议这个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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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守、守义啊……”
“姑姑,姑姑出去看看。”
乌沉沉的一双大眼看得舒婉秀心头发慌,说完便慌不择路地逃出屋子,直至背抵着土墙,身后有东西可靠了,她方顺了顺心口,慢慢止住冷汗。
舒婉秀从前不知,小小孩童竟也可能会患上癔症。
记得刚逃至方远县时,他们这些灾民并不被允许入城,可逃荒太久,所有人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再也无力往前走了。
有人说,与其饿死,不如合力撞开城门,冲进城去抢粮食。
也有人说,他们这样子是抢不过的,不等进城,但凡制造骚乱会直接被守城的官兵杀死。
便有人领头,带着他们齐齐在距离县城城门几十丈处跪下,哀求城内的百姓或是官府发发善心,给些救济粮。
舒婉秀带着侄子随大流跪了下去,心中却是一片绝望。
路上经历过那么多州县,哪一处肯开城门收留他们?本以为逃出家后能有活路,没想到……还不如在家中地头上挖好坑,将死之时自己爬入坑中去,也好过如今父母兄嫂都半路亡故,一家子人死后各葬一方。
不曾想,她守着倒伏在地上,仅剩最后一口气的侄子痛哭出声时,等来了希望。
城门开了,有富商发善心,使家奴在城门处搭建出两个棚子施粥。
她瞬间枯木逢春,咬破手腕,给舒守义喂了自己的血续命。
之后,他们这些人靠着每日领到的免费粥水挨过一些时日。
再后来,官府收到了朝廷文书,按照上头的旨意说要安置他们,并派遣城内的大夫出城来为难民们看诊。
自兄嫂亡故后,舒婉秀偶尔能感觉到舒守义有些精神恍惚,好多时候叫他也反应不过来,且常常看着空无一人之处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啥。
有大夫免费看诊,她自然是挤破头也要让大夫给侄儿看看病的。
不想,经过一番诊断,大夫说舒守义患了癔症。
这病说好听点叫作癔症,说难听点……是疯病。
那一刻舒婉秀如同五雷轰顶。
回过神后,她死死瞒下了这个消息,连最亲近的族人都不曾告知。
每次煎药时逢人好奇地问起,都只故作镇定地说是治心脾两虚的方子。
又怕别人跟舒守义交谈时发现不对,只好日日将他抱在怀里。好不容易才盼到官府给他们办了入籍,当下既已成了五牌村的村民,还是快些把侄子的病治好为上。
天色不早了,舒守义一日要服两回药,实在不能断。
到底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害怕只是一时的。
舒婉秀心绪平稳后担心侄子自己跑出去,便探着个脑袋进屋里,招手把孩子叫了出来。
“走,跟姑姑一块儿到另一间房去看看。”
推门前,舒婉秀不断在心里祈求,希望能找到点有用的东西,不管是农具、炊具,还是木桶、水缸,千万别再空空如也。
可实在是叫她失望了。
如果说之前看的那间屋子是卧房,那么这间便是堂屋,里边除了有一张瘸腿的条凳、一个挂在墙上黑乎乎的竹篾篮子外,再无其他。
她又绕着房前屋后走了一遍,屋后有个茅厕。堂屋另一边是个半塌的棚子,底下有个双锅土灶,同样塌了一半。
两个灶眼空空如也,没有放锅,倒是灶台边上倒扣着个落满灰尘的葫芦水瓢。
舒婉秀并不甘心,连个瓦罐都没有,怎么熬药?
她思索一会儿,想起来时路上,庞里长说过这栋茅草屋从前的主人是他八叔公。
既然是位老人家,那么有时身子应该会有个三病两痛吧?应当不至于从不吃药啊?
只要吃了药,怎么会没有熬药的药罐子呢?
水缸、木桶等物件,房子无主后旁人拿走实在是正常。
可药罐子是寻常不会有人拿的,身体健康之人多少会觉得捧个药罐子回家去晦气。
舒婉秀蹲下来好好找了找,费了一番功夫,终于叫她在灶膛里寻找着了。
她苦中作乐地对舒守义道:“真不容易,荒了这么多年,还叫我们寻到了三个全乎的物件。”
一是堂屋中挂在墙上的竹篾篮,二是灶上的葫芦水瓢,三是这个藏得隐蔽,完好无损的罐子。
熬药的罐子有了,另有别的问题亟待解决。
行走半天山路,好歹要吃一顿夕食吧?哪怕只是放了一小把米煮出来的清粥。
天要黑了,舒婉秀赶紧带着舒守义去屋子附近捡柴火,手里的粮食袋子也不得不放下,用长茎野草把袋口系起来,搁在卧房那张塌了一条腿的木床上。
今晨下过雨后一直未出太阳,林中落叶和树枝仍带着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