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姑侄二人别无他法,引火的树叶子捡一些,树枝捡一些。捡着捡着,舒婉秀想起自家没有火种,湿柴钻木点燃的可能性又太小,等会儿估计要下山借两块火石。
木柴准备妥当了,她一气儿抱到灶台处撂下,抱住翻找出来的瓦罐,牵住舒守义便飞快往山下赶。
山上无井,取水必须下山,方才她们上山前,庞里长教过她们该去何处取。
她想着去山下溪边,洗刷干净瓦罐并取一瓦罐水回来熬药,另外,预备问着路去庞里长家中借一个锅具,及火石等物。
说是飞快赶路,其实也没那么顺利。
到底上山的路只走过一回,需要边走边提防有没有走错路。地面上又湿滑,被雨水冲刷得光溜溜的路面最不好走了,稍不注意便会滑倒摔跤。
舒婉秀牢牢牵住舒守义,挑有碎石、有野草或土质松软些的地方走。
下到半途中,她背后出了一层薄汗,舒守义却突然慢下步子,侧耳朝山下方向听了听,之后扯扯舒婉秀的手,顿足道:“姑姑,有人。”
舒婉秀以为他幻听了,没往心里去,“天都黑了一半了,怎会有人上山呢?”
“守义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姑姑抱一段?”
虽然舒婉秀已经累极,脚下发虚,但是她仍记得兄嫂临终前托孤的一幕。
逃荒带出来的粮食途中被人抢去一部分,剩下的他们一家六口紧着吃也只熬到了半途之中。
树皮啃过,草吃过,遇到有人烟的地方,一家人跪在别人面前磕头乞食过。
从食物快见底时,舒婉秀父母便开始背着他们吃土,把更多的粮食留给他们。
渐渐的,两老肚子吃大了,既腹胀又口渴,经过一条河边的时候,老两口耐不住渴劲儿,趴在河边捧着水一捧一捧的喝,直至喝的走不动路,栽倒在河里。
尽管很快被救上了岸,但是……二老当晚却因腹痛而死。
安葬过父母,由舒婉秀兄长带着剩下的四口人跟随族人继续启程。
兄长是好兄长,嫂子也是世间最好的嫂子。
他们接替了一家之长的位置,虽然途中能乞讨到食物的机会仍然不多,但是兄嫂严看住她,不仅不许她吃土,还总把珍贵的食物让给她食用。
倘若没有二人的爱护,舒婉秀早就饿死了。
兄嫂拿命换了她的命,她便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应承下来的话。余生再苦再累,她也要照顾好舒守义,保住兄嫂留在世间唯一的血脉。
舒守义摇头,一个侧步躲入舒婉秀身后。
这时,舒婉秀终于听到了一些声音。
……
庞知山从王家出来后,紧赶着回了家。
已过了寻常用夕食的时辰,他婆娘陈三禾瞧见他回来,赶忙打发儿媳去把温在灶上的饭食端上桌,自个儿则迎出来问情况。
“安置倒是好安置,只有两姑侄,八叔公的房子住得开。但山上的房子里什么也没有,得弄些东西紧赶着送上去呢。”
路上庞知山已想过要从家里拿些什么送上去接济二人了,于是在饭桌前落座后,与婆娘和儿子交代了要收拾些什么东西。
陈三禾听罢,觉得丈夫叫自家准备的东西倒也不多,便多问一句:“他们自身带了多少行李过来?”
儿媳摆好饭菜,庞知山忙不迭端起饭碗扒了满口的饭,此刻才伸筷去夹碟中的白瓜片,闻言吞咽下嘴中米饭后道:“一袋子官府发放的救济粮,两个破陶碗。”
“……就没了?”
“还能有啥?两个可怜的,说是姑侄,其实当姑姑的不过是个没出嫁的女娃罢了,领着个四岁的男娃娃,两人都是一副瘦精精的模样,能换钱换粮的路上早当掉了。”
还少不得说起全家人逃荒,最后只剩下两小的的事儿,听得陈三禾唏嘘不已。
“怎这般惨状?”
庞知山大口扒饭没空说话,夫妻两个的大儿子庞清水倒是在一边说:“前些年荀家小子不也是逃荒来的吗?我记得他那时也是爹去县城领回来的,家中父母路上皆没熬过去,剩他一人带着亲妹子活下来,没多少家当体己,仅拿着一把弓入的村。”
庞清水说着说着有所感悟:“可见逃荒实在是桩惨事,路上受多少苦、遭多少难且不提,逃着逃着,家都散了。”
陈三禾听得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叹了口气 ,拉了儿子一把,“不说了不说了,听你爹的,咱收拾东西去。”
走半道上,又转头问:“她们姑侄吃夕食没有?”
自然是没有。
庞家人依照庞知山的意思收拾出东西,拿好便往山上赶。
庞家今日其实很热闹,午后便有相邻的人家过来串门,都是等着庞知山回来,探听这次灾民该如何安置的。
直到傍晚庞家生火做夕食,这些人才散去。
如今庞家人一路遇到不少村民询问,庞知山简短解释几句,有些人听说了情况,自发跟出来一同上山了。
本是几个人,后变成十几人,虽则天色不早了,却也无妨,刚好人多壮胆。经过王家时已有了一支好长的队伍。
不用庞知山喊,一支这么大的队伍出现,王进财早听到了动静,自觉从屋中出来,担起放在门口的两捆柴汇入其中出发。
队伍由庞知山领头,其余人叽叽喳喳聊着天说着话,本来离半山处的茅草屋还有老大段距离,不曾想庞知山突然停住了,瞧着前面发问:“你们怎在外头?”
大伙儿视线都往前移去。
正是天将黑未黑之时,上山的小径两旁皆是灌木野草,如今这季节不算繁茂,许多草叶已枯。
一高一矮两人依偎着站在路边,小的那个躲在大的身后,只露出颗大大的脑袋,半边骨瘦伶仃的身子。
大些的那个,一身麻衣宽松地罩在身上,哪怕光线不太亮堂,也能看见有好几处破破烂烂的地方,大约是不及休整,两个人头发乱糟糟的,如同枯草一般,模样倒是瞧不真切。
舒婉秀同样看见了大伙儿,见这么多人,她心中有些生怯,却不得不长提一口气,顶着众人的打量鼓足勇气回答庞里长的话,“本来想下山,寻去您家借一些器皿。”
第3章
两方互道了来意,舒婉秀二人作为那栋茅草屋的新主人,不得不转变方向成了领头带路的。
后边五牌村的原住民井然有序地跟上,不过说话声渐渐低了。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到了舒婉秀姑侄这里,成了下山难,上山也难。
舒婉秀逃荒许久,身体亏空得厉害,不仅从前每月按时的葵水断了,待在方远县城外难民棚里的时候,还每日都没什么力气,总是在喝完救济粥后便昏昏欲睡,一日里大半日都带着舒守义缩在角落中睡着。
今日大半天没吃东西,又赶了远路,下山腿肚子虽软,但好歹腿脚挪动省力些,此刻半牵半带着舒守义往上爬坡,实在是走得呼哧呼哧喘气。
因此领着一行人到了茅草屋时,天色仅剩一丝微亮。
村民们准备归程时用来照路的火把提前点燃起来,在看过两间房屋情况后,随行的婶子们使唤男人们去打水——房子里本来是没有盆和桶的,庞里长的妻子,陈三禾想得细致周到,把打扫屋子的一应器具全带上了。
山上无井,男人们结伴去了两个,到山脚下的溪边打水。
其余人则各寻了活计,要么拿扫帚大致给屋子里扫一遍,顺便清掉蜘蛛网,要么借着火把的光拔廊下、屋子周围的野草。
陈三禾屋里屋外看过一圈,拿野草团了一个草把子,将未全塌的灶台台面上的灰拂去,招呼舒婉秀、舒守义过来用饭。
她是个体态较为丰腴的妇人,干活却十分干脆利落。
将手里一直提着的竹篮子稳端端放在灶面上,揭开上头的竹盖子,里面有两平碗干饭,一碟下饭的酱菜。
庄户人家每天做饭都是按家中人口平时吃的量来做的,不会多也不会少。
庞家今日的夕食自然不可能多出两碗干饭来,饭是陈三禾后来叫儿媳重新煮的,菜倒是来不及制备了,只从坛子里取出酱菜来简单炒了炒。
舒婉秀看着那碟子。
酱菜啊,从前在家倒也是常吃的,但是逃荒后很久不曾吃过了。
在方远县外头难民棚里,每日仅两顿稀粥,可续命,却无半分多余的滋味,此刻仅观那碟酱菜的色泽,就叫她二人口齿生津,垂涎欲滴起来。
舒婉秀虽没成家,但已经清楚自己不是往日那个有父母兄嫂可以依靠的小姑娘了,在五牌村住下后,与人交往,人情往来皆需自己做主经营。
如今朝廷安置了她们,不仅有房子住,之后她们还可以每月去县里领一份朝廷下发的救济粮,直至明年秋收。
舒婉秀不知道庞里长有没有跟家人说过她们可以领到朝廷救济粮的事,但她没有半分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