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衙门外头等了会儿,大伯父一家才出来。
两家人的心情无疑是好的,但当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领粮队伍,都谨小慎微,不敢露出丝毫得意之色。
舒延荣派二儿子舒成森帮舒婉秀扛粮,自己家则男女齐上阵,抬着、扛着粮食,牵着孩子,埋头往城外赶去。
直至出了城,走出去几里,到了荒无人烟之地,舒延荣才领着大家在一处背风的地方停下歇气。
徐珍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粮袋,一脸喜意道:“婉秀啊,多亏了你出的好主意,我们才顺顺利利领到了这么多好粮食。”
舒婉秀看着这么些粮食心里也欢喜,但她谦逊道:“我就那么一说,事能办成,大家都有功劳。”
两家人乐呵呵地靠着树聊天,完全不知他们因为走得快而侥幸逃过了一劫。
……
这领粮的队伍,排得那叫一个又长又挤。
没人对领粮一事不上心,但总会有人排在队伍最末。
昨日领粮的通知一到,同为五里村难民的刘寅学一家也聚到了一起,商量领粮的事。
其实,他们和舒延荣一家分在了一个村,领粮的时候完全可以两家凑到一起,结个伴。
但是刘寅学一家既声名狼藉,又曾经拖累过舒家,所以舒家人一向避他们如蛇蝎,而刘家人不凑上来跟舒家打交道,缘由要从头说起。
自打两个月前落户五里村后,刘寅学一家子那是走哪儿哪不舒坦,看哪儿哪不顺眼。
在他们眼中,这五里村就是个穷山沟沟里。
穷也就算了,帮他们安家落户是村里人该尽的本分吧?结果从上到下,一村人都扣扣搜搜,半点帮助不肯给。
入冬前,村里帮舒家建了房却没提给他们家建房的事,刘寅学心中不平,带着一家子青壮妇孺去里长那儿狠狠闹过一场,被里长以理由搪塞过后彻底埋恨在心,记恨上了舒延荣一家和五里村全村。
今日排队领粮,刘寅学不仅没想跟舒家为伍同去领粮,还打着劫道抢舒家粮食的主意。
如果是家世清白、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在没被逼上绝路的情况下,怎么会生出这种念头?
只能说刘寅学祖上本就不是良民。
往上数两代,刘寅学的祖父是北地一名占山为王的大匪,不过在刘寅学出生前就遭到了朝廷派兵围剿。
他祖父、生父负隅顽抗,加上之前数十年作恶多端,山头攻破落入官兵手中后,被判了斩首。
他的生母在那场围剿中,护着肚子躲进密道中藏了三天三夜,待官兵走后才悄悄下山,使得他免于一死。
从小,刘寅学就被人说是没爹的孩子,他愤怒、争辩,甚至和人大打出手。
每次受伤后,他总问娘亲,为什么他没有爹。
被磨得受不了了,他生母才透露出一些旧事,并每次都劝说他:“儿啊,你万万不能学你爹。都怪他当年造孽当匪,你才成了这般模样,总被人欺。”
劝诫的话入了刘寅学的耳中,完全没起到作用。
他总想:都怪官兵抓了我爹,不然我现在哪是这般模样?
越是长大,他越是崇拜祖父、生父,越是向往他们曾经的经历、生活。
他有意效仿之,奈何他生母经历过匪窝被围实在怕了,死活不愿意他落草为寇。
加上那些个年月他们生活之地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少遇不平之事,刘寅学几番蹿腾没招揽着小弟,也就不了了之了。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性情,今岁北地大旱,刘寅学的老母常常劝阻他,要他好好的,不要作恶。
可惜他老母年纪大了,不仅眼睛坏了,腿脚也不便,逃荒路途中,儿子在眼皮子底下作恶了都无从得知。
那段日子,刘寅学过得极其愉悦。
逃荒对他来说不是坏事,是机遇。
自从落户后,反而觉得日子不顺心。
这次抢粮,他制定了周密的计划。
虽然他首要的目标确实是舒延荣一家,但并不意味着只抢舒延荣一家。
——所有率先进城排队,领到了好粮的人家,都是他的目标。
但话又说回来,他家中共有十口人,除去老母和妻子、儿媳、孙子外,只有他和他的三个儿子是青壮。
四个人,想要办成抢劫多户的大事,多少有点困难。
毕竟就算先不提对上别人一大家子能不能打得过,也要想想粮食抢到后如何转运安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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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久等啦~所以今天的更新提前一小时掉落
另外提前预告一下,后天更新的章节会跟这一章合并哦[亲亲]
第34章
今晨, 刘寅学带着大儿子准备先行到县城外去找合适的帮手,离家前交代二儿子带着家里的老弱妇孺往县城方向慢慢来,吩咐三儿子在距离县城三里处的位置望哨、寻找短暂藏粮的地点。
舒延荣一家领到粮走出城门时,刘寅学正在城外领粮的队伍边上, 费尽心机寻找志同道合的帮手, 恰好与舒延荣一家错过。
两家人扛着粮、拖家带口的从县城走到五里村,个个都已经冻得手脚冰冷, 鼻尖发红。
大家都留舒婉秀姑侄进村去歇一歇。
冰天雪地的, 舒婉秀也正有此意,便带着舒守义跟着入了村。
才踏进家门, 徐珍就当家做主对两个儿媳道:“你俩都去灶屋给我打下手,咱得快些再熬上一锅子百辣云汤。”
这边舒家两位儿媳刚应下,放下怀里孩子随徐珍去了灶屋, 那边舒延荣就开始吩咐一路上没出太多力气的舒成林。
“赶紧去拿柴生火,把堂屋烧暖和些。”
舒成林毫不迟疑答应后, 舒延荣又招手安顿舒婉秀她们, “靠火塘边上坐着,等会子就热起来了。”
得了这话,舒婉秀顺势坐下。
那一瞬间, 屁股挨着冰冷的凳子, 膝后弯儿被风吹得冰凉的裤腿儿也贴上了肉。
一股冷意直接从腿脚、臀部冲到了天灵盖, 她鼻子一痒, 掩住口鼻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这跟放出了信号似的,旁边五六个娃, 有两三个也跟着打了喷嚏。
“不得了了,等会子百辣云汤你们几个都多喝一碗。”
说罢,舒延荣自己也起身, 赶紧拿上吹火筒帮着生火。
吹火筒由拳头大小的竹子制成,大约一臂长,节与节之间的隔层用工具戳出洞打通,使用时一端放在嘴边吹气,一边靠近火堆。
不管火塘还是土灶,用吹火筒这么一吹,几下便能点燃火。
既不会把灰吹到脸上身上,又能省力。
舒婉秀心里正感慨着大伯父他们有本事,连吹火筒这样的小物件都考虑到并做出来时,火塘中,在吹火筒的助力下,火种已将引火柴快速点燃。
火势旺了起来,舒延荣不断添柴,还叫小辈们靠近火多烤烤,但注意不要烧伤烫伤。
这是自然的。
不止要烤手,大多数人鞋和裤腿也湿了,都要烤干。
人多,火塘边不够坐,舒婉秀一直把舒守义抱在身上。
烤了一阵,舒守义不住地挠手、挠耳朵。
注意到后,舒婉秀轻声问:“怎么了?”
那股钻心的痒挠了也止不住,甚至开始发胀起来。
舒守义有些不知所措,恰好舒婉秀问起,他带着委屈告状道:“姑姑,我手痒,耳朵也痒。”
舒婉秀抓起他的手凑近看了看,发现他左手食指、尾指都有些红肿。
又看了他左右两边耳朵,发现他外耳廓和耳垂处,但凡痒的位置也发红。
“这是长冻疮了。”
生过冻疮的人都知道长冻疮有多难受。
开始只是红肿和痒,再发展下去皮肤会破溃。
“最近你不能沾冷水了,多烤烤火。”
舒婉秀小时候没长过冻疮,这些经验都是听人说起的。
恰好徐珍熬好了百辣云汤,带着儿媳们端着碗走进来,听到话音就凑过来看了看舒守义的情况。
“还没烂,好处理得很嘞。”
她去灶屋拿了一块熬汤余下的百辣云,当着大家的面埋进了火塘的红炭之中。
“煨一阵子,等闻得到辛香味儿了就夹出来趁热切开,哪处发痒就使劲擦哪处,擦到发痒的地方火辣辣的再停下。”
“一次没好你就擦两次,最多三次,保管能好。”
徐珍这话可不是信口开河,她的子女、孙子孙女十有八九都生过冻疮,哪个发作起来不是她用这个土法子治好的?
舒婉秀喜道:“那感情好,正好家里还有一些百辣云。”又扯了扯舒守义,“快跟伯婆道谢。”
舒守义立马仰起头:“谢谢伯婆!”
徐珍和颜悦色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快把汤喝了,喝完就可以擦手了。”
回来就开始熬汤,徐珍和两个儿媳身上都还冷着呢,大家把好位置让给她们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