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三米多深的陷阱,看见莫道晚摔到坑底后他们还往坑中扔了几块大石头, 眼看着他昏迷不醒,两人才放心地继续逃亡, 并选中了舒婉秀这栋山上的茅草屋作为今日过夜之所。
身后的人紧黏着他, 他退,对方前进。
刘寅学把此人当成了莫道晚,一心防着匕首刺过来, 却不料, 随着一阵破空声, 打在他身上的武器是一根长棍!
而且这人身形也不对, 比那个小子高壮了许多。
“你是谁?”
“甭管我是谁,欺负弱小, 你该死!”
雪是白的,夜晚人站在雪中是黑的,荀羿紧追着面前的黑影, 手中拾来的长棍挥舞地簌簌作响,随机落在刘寅学身上各个位置。
刘寅学只是个想做盗匪的人,几十余年,他空有一颗心,其实身体还是那个种地汉子的身体。
农活他或许能做一些,甩弄刀枪全凭一股狠劲,并没有什么招式可言。
他对自己的弱点有数,逃荒路上抢粮,大多时候是欺负欺负落单的弱小,若要抢劫大户,则要多集结些人手。
刘原倒地不起,二儿子刘历、三儿子刘成又都不在身边,刘寅学孤身一人面对比他高、力气比他大的荀羿,终于也体会到了毫无还手之力的痛苦。
不管是两军交战还是两人对战,气势弱的那一方注定要败。
刘寅学泄气后便没了再战的心思,甚至连两个时辰前逃跑那会儿佯装袭击奋力一击的模样都做不出来。
他抬手护住头,忍受着棍棒击打全力往后退去。
感受到这次那个莫名冒出来的人没有追来,刘寅学心中大石落地,不顾一切地又要逃往山林中。
荀羿是站在雪中没有继续追,但他取下背上背着的弓和箭,对准了刘寅学脚下。
“嗖——”
箭头钉入雪中,余留在雪上颤动的箭羽,昭示着这一箭的力度之大。
“要想全须全尾,扔掉柴刀,转身回来。”
刘寅学眼中闪过不甘。
他做好了一切计划,明明、明明只要再抢上一些粮食,顺利过完这个冬天,明年他便能找一处山头占地为王。
为什么?!
为什么天不遂人愿?!
刘寅学满腔愤懑。
可他的身体一刻不动,荀羿手上的弓便一刻对准着他的身体。
最终,在关入大牢和被箭射死的两个选择之间,刘寅学选择了……扔掉柴刀。
看着刘寅学赤手空拳地走过来,荀羿对舒婉秀道:“拿些草绳过来。”
“好。”
不必再去拿一趟,舒婉秀在那一锄头没击中刘原后很快发现有其他人出现,并且是来帮她的人。
感觉到帮她的人在打斗中占据上风,她很快放弃继续攻击,转而收拾起倒地的刘原。
人已经倒地不起了,再补上一锄头或许会出人命,舒婉秀恨极了这人,却怕自己背上人命官司,舒守义无人抚养。
那么剩下的唯一解决办法,就只有捆住他的手脚了。
堂屋中有她闲时搓出来的草绳,她跑去取了一些出来,绑完刘原还有的剩余,正好拿来绑住刘寅学。
舒婉秀怕自己绑得不够好,打了死结后要荀羿再检查了一遍。
直到确定无误了,舒婉秀的手脚全部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她扶着门框勉强站着,想问问荀羿怎么处置这两个人,但是张开嘴,唇齿也不听使唤地发颤。
死里逃生了。
荀羿又一次成为了自己和守义的大恩人。
她呆呆木木的,对这一次能够死里逃生感到万分庆幸和后怕。
荀羿把刘原、刘寅学两个大男人提着一左一右分放在雪地里,弯腰替舒婉秀收拾门前的木板碎片,还不忘关心关心人。
“你有没有受伤?舒守义呢?”
“没有。”虽然挡门时受了些痛,或许明日身上会酸痛,但命保下来了,其余的都不算什么。
至于舒守义。
听荀羿提到侄子,舒婉秀不必扶门框也能站稳了。
“他肯定吓坏了。”
屋子里黑洞洞的,好在舒婉秀对房间很熟悉,是那种闭着眼都能找到屋中任何物件的程度,所以她很快走到了床边。
“守义?”
黑暗中,她听到了舒守义急快的呼吸声,这和她料想到的情况一样。
“别怕,姑姑来了。”
她安抚着,根据记忆中舒守义坐在床上的高度,抬手往空中去摸,结果摸了个空。
“守义?”
舒婉秀又喊了一声,仍没得到回应,但她发现舒守义应该并没有坐着。
她往下摸去,离她不远处的背面上,直挺挺地躺着一具小小的身体,浑身滚烫!
她拍他的脸颊,抱着他的肩膀摇晃,小小的人都毫无反应。
受过惊刚刚平静下来的舒婉秀情绪再度变化起来,她凑近舒守义耳边大喊他的名字,试图将人拉回一点意识。
听到情况不对,荀羿把手头木屑之类的往角落一扔,赶快跑来。
“出了什么事?”
舒婉秀用乱成浆糊的脑袋想了想,不太确定道:“睡前还好好的……应该是受了大惊,如今浑身发烫,叫都叫不醒了。”
荀羿伸手去摸了摸舒守义的额头,发现确实很热,于是当机立断道:“耽误不得了,惊惧之下生的病最为严重!要快些送他去看郎中。”
附近几个村子,哪个村里有郎中,荀羿心里都有数,因此他忙而不乱地安排:“你抱着舒守义,我押着外头两人,都一块儿下山去。”
“把那两人交给里长后,我带你去龟背村寻医。”
虽然更近的村子还有一个郎中,但那个郎中医术不好,医坏过人。
相比之下,龟背村就远那么一两里路,里边的李郎中行医数十年,医术是有口皆碑的。
舒婉秀拿被子对半折叠,像包奶娃娃一样将舒守义裹在其中,然后在屋中一个隐蔽处掏出了所有的家当——四百九十二文钱,全部带上。
按理说现在不是想其他事儿的时候,可舒婉秀在走出屋子前还是忍不住看了眼床底下的粮。
她们本就没有锁,如今卧房的门还坏了,粮食这么放床底下就跟放官道上似的,有点任人拾取的意味。
荀羿没错过她这点儿犹豫,看了看破烂的房门,很快明白了她的顾虑,“有什么不好随身带走又需要上锁的东西?”
舒婉秀紧迫地答道:“粮食。”
除了性命外,最重要的就是粮食。
把粮食留在这里,她确实很不放心。
“那就带下山去,暂存到旁人家中。”
舒婉秀和舒守义三个月的救济粮,加在一起也不过半麻袋,荀羿从床底下拖出来,很轻松就甩到了肩上。
舒婉秀再无留恋,匆匆跟着荀羿到了山下。
把人交给庞里长不是件难事,难的是解释清楚前因后果。
知道舒守义受惊高烧不退,大家也没缠着他们问,左右犯人都绑住了,难道还是本村人的错?
“你们放心去,我们定然把他俩送至官府。”
“其实还有一桩事。”
庞家几个大人全部都听到动静起来了,荀羿背着刘寅学父子,神色严肃地与庞家人说道:“我听他们亲口说,有个人掉进了一处陷阱。”
“我不知道掉进去的是什么人,也不知道陷阱在何处,但是这种天气人在荒郊野外待一晚上,会冻死。”
庞知山啐道:“这两个死有余辜的,哪怕剥掉他们一层皮,我也一定把那个地方问出来。”
气话说过,他正色道:“你们放心去寻医,粮食也大可放在这里,我过会儿就发动村民们连夜上山找人。”
“行,那我们走了。”
在庞家借了一个火把,举着走出众人视线,荀羿叫舒婉秀拿着,他来抱人。
“好,过一会儿我跟你轮换。”舒婉秀说完才把人递了过去。
荀羿双腿格外长,舒婉秀若走在前方开路,注意了速度便注意不了路况,注意了路况速度便慢下来了。
为了两者兼顾,荀羿走在前头,舒婉秀踩着他的脚印走。
火把举在自己手上,舒婉秀尽量往前伸,照亮荀羿前方的路。
“不用费力,我从小打猎,目力极好。”
荀羿这样说着,舒婉秀不免想到方才荀羿制服刘寅学父子的英姿。
射箭时那样利落的身手,想来确实是目力极好。
她悻悻收回火把。
出村后又快行了一刻钟左右,舒婉秀伸手要跟他轮换着抱舒守义,又如上次一般被避了过去。
“不用换手,我还抱得动。”
舒婉秀把手缩回。
久久沉默后,数不清第多少次,发自内心的像荀羿道谢。
“荀大哥,今日又多谢你了。”
恩情一份接着一份,舒婉秀觉得自己恐怕一辈子也无法还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