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块是平的。
靠近了勉强能看到一点点起伏。
“你的头怎么了?”陈莲声音有点发紧。
“头?”荀羿左肩、右肩上都扛着东西,听陈莲这么一说,单手放下一边东西。
用力摸了两下脑袋,没发现任何不对。
这下陈莲总算明白自己误会了,她腿脚发软地松开陈三禾的手。
“你一去几个月,在你师父那边做事顺不顺?”早在发现是荀羿的时候陈三禾就已经很激动了。
此刻儿媳松开她的胳膊,她直接上前两步离得荀羿更近一些,问他这段时间在外头的情况。
自从荀艾嫁出去后,荀羿在整个五牌村最亲近的人就变成陈三禾了。
接收到对方的关心,他眼里有了温度,不仅回答了陈三禾所有的问题,还把在外面听到的一些新鲜事也分享出来。
陈三禾的两个儿媳默默听着,对荀羿沉默寡言的印象都改观了。
天黑了,全靠星星月亮照路,几人也不能站在路上一直聊,所以大致说了一阵,又继续行进起来。
荀羿绑了腿,目力又比常人更好,于是走到了前面开路。
直到到了一处岔路口,两家人要去的方向不同。
陈三禾站在荀羿那边,叫两个儿媳回家去,她帮着去荀羿家里收拾收拾。
“不用,”荀羿说沿途看到好多村子都在忙麦收、耕种的事了,村子里肯定也忙不过来,“我今日不收拾,您回家早点歇着,我送您。”
“那哪儿行?几月不住人,屋子一点不收拾,灰都能把你呛死。”
“随便擦擦就好。”荀羿如此说。
陈三禾实在拗不过,反被荀羿送到了家门前。
她猜就算喊荀羿他也不会进屋坐,所以自家房子在望时就道:“也不晓得你今日赶了多久的路,喉咙都哑了吧?”
“等着,婶娘给你倒碗水,喝完再回不迟。”
这回荀羿老实停了。
喝过水,临别前隔着竹篱,荀羿对陈三禾说:“我给您带了两样东西,回去清出来后明日白天给您送来。”
陈三禾直摇头,“东西我不要,你人过来说说话就好了。”
想了想又说:“麦子刚收,明天还要晒,你上半晌来啊!”
荀羿朗声应了。
……
在外头待了几月,哪怕是荀羿这样家里头无人守候的,也生出了几分想家的念头。
他今日马不停蹄赶路,明知道回村时天色会晚也没在县城住宿一晚,宁愿摸黑赶一段山路。
出县城到村里这一路有几十里,他愣是路上一口气没歇,直奔村子。
遇上陈三禾后说了些话,又在庞家门口喝了口水,紧迫的心情得以放松,这会儿才没那么急切了。
他双手牢牢把住肩上两个麻袋,稳着步子走向山脚下的家。
让他想想……家里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去岁收到师父的信他当天就出发了,只带了点钱,一套换洗的衣裳,其它都来不及收拾,怕是确实落了一层灰。
男人么,糙点就糙点,今天先对付一晚。
他步伐稳健,继续向前。
走到家门口,正要开锁,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他回身看着院子,低头又抬头。
荀家背靠着山,屋旁屋后很多颗香樟树。
虽然香樟树是常青树,但是每年四月底五月初时,香樟树就会长出黄绿色的嫩芽。
与此同时,老叶变红脱落,完成新旧更替。
荀羿记得很清楚,每年这时候樟树都会掉很多很多叶子。
为什么印象这么深?
因为荀艾怕虫。
有一种个头很小,黄身黑头的虫子专食樟树嫩叶,每年一到这季节,荀艾就怕得连家门也不敢出,衣服、被子也不敢晒,就怕虫子钻到身上。
身为兄长,荀羿必须每天扫两三次院子,把那些虫子和落叶扫除得干干净净,不然虫子到处乱爬,到了屋子里荀艾还是得怕。
今年这地上落叶很少,少得好像这两天刚有人扫过。
-----------------------
作者有话说:荀羿:一个总是匆匆赶夜路又吓着村民的男人。
第49章
屋子的锁头好好挂在门上没人动过, 院子却有人扫。
会是谁?
大晚上去为这个事儿刨根究底显然不太明智,荀羿开门进了屋,草草睡了。
到了第二天早晨心里却还都记着这个事。
他把几间房门全打开通风透气,然后就到了屋前的平地。
没有一双火眼金睛当不了好猎人, 荀羿稍转了会儿, 很快寻踪觅迹,找到了一处未焚烧殆尽的灰堆。
这里离他的房子有一二十丈远, 靠近溪边, 周围开阔。
最重要的是,那灰堆不远处有一个鞋印。
很小巧, 印记也不深,大抵……是个瘦削的女子?
荀羿心底浮现出一个人名,之后与她最后一次见面时的记忆也紧跟着跃出。
昨天说了今日去找陈三禾, 荀羿便不会食言。
简单食用了朝食,他把从府城一路来回来的两麻袋东西整理了一遍, 找出给陈三禾的那份。
“黑了, 精壮了!”
“不过人还是一样精神。”
昨夜黑漆漆的,陈三禾打量不出来什么,今日见到荀羿第一眼便将他上下看了一遍, 紧跟着如此评价道。
荀羿从不关注自己的外貌身材, 陈三禾说出的评价, 他听了不置可否。
这是陈三禾熟悉的样子, 她笑眯了眼,双手推开堂屋门, “快进来坐!”
荀羿点点头,略低一些头,跨进门去。
庞家的房子是青砖大瓦房, 虽然门框是寻常高度,但内里每间屋子的空间都不小。
尤其堂屋,坐下十几个人都不会显得拥挤。
荀羿落座后,先问了陈三禾和庞知山的身体状况,这段时间是否康健。
得到了好的答复,又问起了村里的情况。
“村子里没什么大事发生,大家都好。”
听陈三禾说完,荀羿停顿片刻,问起了劫粮案的结果。
“噢!这个事啊……”
毕竟是一件全村都亲身经历过的大事,陈三禾把后续说得很详细。
听说舒婉秀在判决出来后就归了家,荀羿轻点了两下下颌。
回过神后,掩饰般地把自己给陈三禾带的礼物堆到桌上。
陈三禾一下便不高兴了。
“昨夜就说了,你人过来跟婶娘说说话就行,这些你怎么带来的就怎么拿回去,”她压根没多看荀羿带过来的是什么,“能换钱的你就拿去换钱,存下来早点讨个媳妇。”
荀家两兄妹都是陈三禾看着长大的,去年荀艾成亲了,陈三禾便开始焦心荀羿的婚事。
全村其他人都管不着这个事,只有陈三禾可以像操心自己晚辈一样般催促荀羿。
成亲的事,这趟去府城自己师父也有问起,但荀羿其实心里一点想头都没有。
可是这般直说能把这些长辈气得骂人,在府城他已经体验过一次了,又不是个傻蛋,所以他这回自然不会再这么说,多给自己招一顿臭骂。
他避而不谈,动手打开桌上的东西,木讷又执着地一件件摆到陈三禾面前。
“梳。”
“额带。”
“药,治头疼。”
陈三禾听着荀羿报出前两样都还目不斜视,第三样说出来时,眼皮突然睁大,侧目往桌上看去。
油纸包着的两摞药整齐摆在桌上,她抬头对上的是荀羿赤诚的眼睛。
陈三禾生育了两儿两女,生最后一个女儿时月子没坐好,落下了月子病——头疼。
不发作时神采奕奕,整个人好的不得了,一旦发作便是两三天不大能下床。
她双目中迸现出泪光。
荀羿体贴地垂下眸,慢而轻地细说起这三样东西的来历和作用。
梳是黄牛角梳,听说荀艾怀了身子,回来前,师娘带他到府城里逛了逛,买了一些东西,叫他给荀艾。
逛到一个铺子时,他恰好听到伙计在向别人介绍一把黄牛角梳。
其它的功效荀羿没听入耳,但听说常年用这个梳头能缓解头疼,他立刻便买了。
他师娘得知荀羿买这个是因为从小对他颇多照顾的婶娘有头疾,就建议他还可以买个额带,或者去药铺买些治头疼的药。
他两个建议都记下了,全买了回来。
说句别人听了会笑的话,自家儿女四个,没有一个做到了荀羿这份上。
陈三禾眼眶愈发热了起来,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发不出半点声音。
荀羿便继续说起昨日没说完的一些有趣见闻。
……
两人聊天也没聊多久,毕竟陈三禾既要去晒谷场帮着看顾麦子,又要做一家子的饭食。
“留下吃饭吧。”
荀羿执意要走,都已经到了门口,陈三禾还在做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