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扇门_方尖【完结】(19)

  “哎呀,奶奶,你放心,渺渺那么聪明……”

  “她再聪明,架不住有个蠢兄弟,你给我滚,不许你留在家里……”

  “奶奶……哎哟……今天圣诞节……”

  “圣你个头。”

  他从没听过她提过自己还有个哥哥,也不知道她奶奶的脾气这样有个性。

  看样子,他不仅需要哄好她,还要好好哄一哄她的家人。

  可他对哄家人,没有任何经验,唯一的一次,还是失败的。

  他一岁时,父母便分开了,三岁的时候两个人离婚,他跟着奶奶过,奶奶也不怎么管他,只能保证他一日两餐不饿肚子——奶奶通常很晚起床,没有吃早餐的习惯。小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后来慢慢长大,发现父亲偶尔会来看他,尽管不怎么跟他说话,开口也总是呵斥,他心底总算知道,自己是有父亲的。可是他从来没见过母亲,他甚至不知道她是长头发还是短头发,奶奶也从不跟他提起,有次斗胆问父亲,他找碴打了他一顿。他便不再提了。

  邻居婶婶偶尔会在他面前提,说外婆家离奶奶家不远,骑车只需要十分钟。才十分钟,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不来看看他。兴许她不会骑自行车吧?他在心底这样解释,从那个时候起,他便开始迷恋这种解释权,那个时候他 还不懂这是一种心理学机制,只觉得这样想会让自己好过一点。

  后来他攒了很久的钱,给自己买了一辆粉红色的自行车,一天他就学会了。经常以家为圆心,家附近所有能骑车的小路为半径,骑上十分钟,看看能不能遇到谁。可是到达的地方,通常是没有人家的。

  粉色的自行车他很爱惜,从不让它摔跤,蹭上了泥也会及时擦掉,偷偷倒油罐子里的食用油将车轴擦得铮亮。奶奶骂他是变态,他也不还嘴。

  他觉得还不够。那个时候他很淘,成天讨女孩子的骂,衣服不是脏就是破的,条条裤子都遮不住脚踝——个子长得太快。她们背后都叫他野人。成绩也不好,除了数学,其他功课全部只有个位数的考试成绩。

  他想,这样去见她,她一定会像爸爸那样骂他。

  十岁那年寒假,他头一次考了一个双百,语文老师怀疑他作弊,他闭着眼将语文课本从头背到了尾。他也不知道这样能证明什么,但是老师没再找他的麻烦。

  大年初二那一天,邻居大婶又逗他,问他想不想看看妈妈,说这一天女人都要回娘家的。

  这一次,他没有跑开,他点点头,“想。”

  邻居大婶不知道是好心还是为了看热闹,真的带他去了外婆家,走着他上学必经石板路,到尽头时往右拐了。往左拐是去学校,往右拐是外婆家,他在心里默念。

  粉色的自行车他骑得格外小心,不让它沾上一点泥土、草屑。

  最后在一栋不新不旧的两层小楼前停下来,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屋子里人声嘈杂,他扶着自行车站在门口不动,邻居大婶边进院门边喊:“香姨,恭喜您,过年好,过年好哇!小葵回娘家没得?康诺来看妈妈啦。”

  原来他的妈妈叫小葵。

  屋子里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一个短发白袄的年轻女人出来,他正要张嘴,对方扶住他的肩膀,“康诺长这么高了,上回见他时还是这样小小地抱在怀里呢。叫我姨妈,我是姨妈呀!你不记得了吧?”

  她摸一摸他的头,领他进院子,他不放心地回望一眼杵在身后的粉色自行车,姨妈笑说:“放心吧,不会有人偷走。”

  很多人看着他。一张面孔他都不认识。甚至不曾在上下学的路上见到过。

  “妈妈在吗?”他上台阶的时候问。

  “你吃早饭了么?想吃什么?面包好不好,我去帮你拿,你先坐着看会儿电视,听你奶奶说你可喜欢看电视了。”姨妈又摸一摸他的头。他坐在客厅的木椅上,打量四周,墙上挂着一个去世老人的照片,嘴角微翘,仿佛在冲他微笑。

  然后他听到了争吵声,从楼上传来。

  “你去见一见他又怎么了?”

  “有什么好见的?老二看见了会吃醋!我可不想他不开心。”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康诺?”

  “哼,他爸爸还不是一样?”

  “一码归一码!就算他爹是个畜生,也不表示你无情无义就是对的!康诺说了专门来找妈妈的!”

  “见了有什么用,我又管不了他,老太婆看我心软,一定会想方设法把他塞给我!当初她是怎么对我的,你忘了?”

  “她是她,康诺是康诺,我们现在说的是你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

  “哼,我不知道多后悔!看见他,就提醒我那些惨日子!”

  “你就不配做妈妈,对自己的孩子都能这么无情!以后我也不稀得你这种妹妹……”

  “说白了你们就知道欺负我!”

  “哎哟,老大,你别勉强你妹,她不想下去就不下去,只要她现在过得好……就当康诺命不好吧,他会早长大懂事的。”

  “这是你当外婆的嘴里能说出来的话?”

  “你给我少管闲事!”

  他站起来,心想幸亏没有把成绩单拿出来。他没有等邻居大婶,独自骑着自行车走了,骑了很远很远,天黑的时候还在往前骑,路边有人在放电影,一个金色短发的女人,开着一家书店,她扮成狐狸的样子,给逛书店的小孩子们讲故事,她笑得那样甜,那样温暖。

  像妈妈一样。

  他靠着树洞睡了一晚,半夜冻得直哆嗦时,脑子里也想着那个金色短发的女人。第二天一早,他把粉色的自行车扔进水塘里,看着它一点一点沉下去,粉色被绿波淹没,再不见一丝踪影。

  从此他再没去过邻居大婶家。

  经过小石桥时,他发现自己竟然跟小时候一样紧张,他摸了摸怀里的首饰盒子,上面有他的体温,一个念头冒出来——万一她不喜欢怎么办?他至今没有找到跟她丢掉的耳坠一模一样的款式。他也从没见她戴过别的首饰。

  那辆沉进水底的粉色自行车。

  不,不,不,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是他见过最有温度的人。不一定最善良,看看她怎么吐槽耿越就知道了,但一定最有温度。

  不然怎么可能融化他的心?

  融化……他心底一阵苦涩——他曾将这温度踩在脚下,问她,“张一言付了你多少钱?让你有这种演技?”

  他当时真的气疯了。

  短短三天,无数的证据堆到他面前。

  先是安保部无意中发现她翻阅四海国际收购案的文件——尽管他办公室的监控撤掉了,可是办公桌上的微型摄像机一直在工作,除了他之外,只有安保部的人知晓该摄像头的存在。

  接着,根据手机号的监测记录显示,在每个月的15号,她会准时出现在山谷酒吧,安保部通过各种渠道找到酒吧的监控画面,发现与她同坐一张桌子的正是张一言。

  顺着疑问,他们找到了她在海外工作一年的公司信息,控股人是张一言的父亲——张硕,后因张硕因病去世,公司才解散。另有消息显示,她在海外那一年,是陪张硕在国外看病,根本不是什么员工,而是张硕的小情人。因为医院方面一直拒绝透露病人和家属的情况,这条消息一直未得到证实。

  耿越带来最致命的一击,透过佩佩,他找到了蔺渺渺大学时期的私人邮箱地址,他是电脑天才,轻易窃入邮箱,找到了她与张一言所有的邮件往来。

  从她进入小伯克希尔,早在给耿越做助理的第一天,便源源不断地将公司的数据发送给张一言。

  最新一条记录是四海国际收购案的合同报价。

  他们甚至拍到了她跟张一言碰杯的照片,就在刚刚过去的十五号。

  做这些时,安保部没有通知他,这也是公司安保部独立存在的原因——防止任何私人意志的干预。

  他们将证据展示给他看时,他想将他们大骂一顿,叫他们带着资料从他眼前消失,他的人生不需要别人来戳穿,不管她有什么目的,他自己开心就好,他是真的很喜欢跟她在一起。可是,康诺从不是这样自欺欺人的人,无论多难多痛,他都会面对现实,所以才会有小伯克希尔。

  从头至尾,他未发一言,脑子里自动搜索跟她相识以来,发生的每一件事情。

  每一件事情都巧合得几乎有些刻意。

  老天爷的嘲笑一再响起——接受命运的馈赠,康诺。

  他被她的长袜、卷发迷昏了头,愚蠢地踩着陷阱,一步步走向她,每一天都觉得她是上天亏待了他那么多年后,回报给他的礼物。

  再晚一个月,他甚至会跟她求婚。

  到时候她会拥有一半的小伯克希尔。

  张一言的老把戏了。

  他竟然差点让自己在同一块石头上绊倒两次。

  他还是不够警觉,他唾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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