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不管怎么样,康诺,我想我们应该正式道个别。”
她笔直地站在风中,伸出右手在空中抓了抓,“再见,康诺。”
他被她慑人的平静感染,竟也有些动容,“再见。”
她裹紧了外套,转身大步走开,他看见她袜子上的棕色泥点,狂风掀起她的卷发,使它们竖立在空中。
她剪短发的样子桀骜又英气,像个男孩子,与照片一模一样。
他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尖叫着要去拥抱她,但是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一直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拐弯处。
每个人在他这里都只有一次机会。
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耿越又打来电话,“怎么样?你跟渺渺和好了么?”
他疲惫不堪,“我还没有见到她。”
“怎么会?地址错了?”
“她搬走了。”
“啊?看来她想要彻底避开你。需要我找新的地址吗?”
“不用了,就在附近不远,还有别的事吗?”
“呃,是有一点,私家侦探查到些别的资料,原来渺渺还有个哥哥,曾经跟张一言一起做过生意。”
他迅速回忆起老人骂那名男子的话。
所以她才卷了进去。
不过,他早就不在乎了。
脚面上覆满了雪块,脚尖变得毫无知觉,像是掉了一般,他想起那天她去西郊找他,袜子上全是泥点,她一定走了很远的路,从大门到他家里,主路距离是3.8公里,除非自己开车,没有任何交通工具,那种天气不可能穿越树林,所以他到家四十分钟后她才到。那四十分钟里,她一定跟他现在一样,心底充满了希望和勇气。
她扮成梅格·瑞恩的样子,以为能挽回他的心。
然后,他像撕碎猎物般撕碎了她。
街面上有面条的香味,天已经黑了,冻雨还在继续,他身上没有一丁点的温暖气息,他不想她看见冷冰冰的他,尽管他从心底希望自己看上去惨一点,能够让她起恻隐之心,可是想想自己对同情牌的嘲弄,他觉得自己最好看上去像个人样儿。
他走进面店,老板正用木头棍子撑起店面的屋檐,老板招呼他进屋里烤火,他要了一碗素面条,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的时候,他问老板镇上的新宅是不是就在附近,老板听出他外乡人的口音,问他是不是要在这里买房子。
找人。
“你找谁?我们月亮镇不大,所有人都认识。”老板娘闻声从后头走上前来。
就是因为所有人都认识才可怕。
他笑着摇头,“一个朋友。”
“叫什么?”
“她不经常住在这里,所以,您可能不会认识……”
“不经常……你的朋友姓蔺,是不是?”老板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他不置可否。老板呵斥老板娘道:“哎呀,你瞎猜什么,人家不愿意说,你非要问。”
“问问有什么关系嘛,不愿意说就算了!新宅就在建设路那边,十几栋一模一样的房子,很好找的,”老板娘坐在火炉边嗑瓜子,磕着磕着笑了起来,冲着收拾台面的老板,“说起来,蔺家那个丫头,真是好笑,前两天结婚,她疯了似的背着新郎跑,生怕别人跟她抢似的,连迎亲地都没追上。活到这把年纪,头一回见到这样的。”
他微笑起来,这个好笑的蔺小姐显然不是他要找的朋友。他知道很多地方的宗族宗姓都住在一起,同姓的人很多,显而易见的是,在月亮镇,姓蔺的女孩子们,都很与众不同。
他付了钱,按照老板娘指示的方向,重新上路。站在面店外的马路上,他能看见新宅外街道上的路灯,昏黄、安静。
他慢慢地往前走,一边思索见到她后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时脸上胆怯的神情,他又何尝不是!温度一定又往下降了好几度,冷风刮在皮肤上的感觉跟他在德国时一模一样。
德国这几天也在下雪,耿越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从酒店去会议中心的路上,耿越说小伯克希尔拿下了四海国际时,他在雪地上站了一会儿,确实有一点点意外,他一直在做收购失败后的准备。
“阳光国际的报价低得可怕,比我们足足低了五千万。你知道,康诺,我们的报价并不高。四海没得选。”
“只能说明张一言的虚张声势足够唬人。”
“不,康诺,我想,更多的应该是渺渺的功劳。”
“什么?”
“她设了一个局。”
他周身的血液冰冷,“这是她的强项。”
“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看了之前安保部拦截的那些邮件,抱歉,没有事先经过你的同意,我真的……很不想佩佩失去这个好朋友……她现在一天到晚闹着要去厄瓜多尔旅行……渺渺在邮件里说她给了张一言43次数据,只有这一个收购案的价格是假的,所以张一言对她没有任何怀疑。
她手动调低了八千万,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合同的复印件是她亲自拿给张一言的,没有通过邮箱,除非我们也找人……”
“不用了。”
他想起她站在停车场的栏杆外,张开拇指和小指,“求你了”,他一直以为她在求他,其实不是,她说的是“邮件”——她提醒他看邮件。
“耿越,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找一本书,呃,跟写小说的公式有关,有两扇门,经过第一扇门时,主角再也回不去过去的生活了,然后经过第二扇门,故事有了结局。”
“什么乱七八糟的,小伯克希尔要占领文艺版块了?”
“暂时没有这个打算,我只是,我想试试看去找渺渺。”
“唉,我尽量帮你找找。”
“耿越。”
“什么?”
“你觉不觉得我有时候挺混蛋的?”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大多数时候。”
“你真的很不客气。”
“希望渺渺能够原谅你。”
“我最快明天一早能到北市,你看看能不能帮我把书送到机场来?”
“这么快?欧盟区块链的会议明天才是最关键一环。”
“我从来不缺赚钱的机会。”
“噢,对了,你有一份很奇怪的快递,安保部做安检的时候,把它拆了,里头有8100块现金,和一份交易记录的打印件。”
“什么东西?”
“图片打印得不是很清楚,看上去像是什么床之类的,我查了,这是线上二手市场的标准交易模版。看样子应该是寄错了。可是快递单上没有寄件人的信息,问快递公司也说不知道。”
“照片发过来我看看。”
他站在异国的雪地里,等待图片一点点变得清楚,看到床的一瞬间,眼睛突然变得湿润——是他送给她的那张床,她曾站在床上双手叉腰凶巴巴地要他保证过,就算分手也不能把床要回去。
他履行了诺言。
她没有。她把它还给了他。
他突然好想她,不对,他一直都很想她。
只是这次,胸口发疼。
他直奔机场,机长联系航管,对方通知五个小时之后才有民用航线可用,他换五种语言咒骂他们,并发誓,往后所有跟德国航管有关的生意,他通通要掐他们一头。
二十个小时后,他终于站在她的门外。
他很快找到了她住的那一栋——天底下只有蔺渺渺才会如此亵渎一只无辜的雪兔。
一双张着大嘴的蟒蛇长袜罩在一只雪雕的白兔头上,袜腿正好裹住两只长耳朵。
院子里除了雪兔,还有一只乌龟,和一头驯鹿,驯鹿脖子上系着一条围巾,脚下踩着雪橇,雪橇的前半截塌了下去。
每一栋房子的南面都有一个带铁栅栏的前院,只有这一栋,院子里立满了雪动物。
门廊下亮着灯,屋子里有隐隐的音乐声,唱着圣诞歌——金钩bell,金钩bell……
他站在铁栅栏外想,她选得很好,这栋小房子温馨而踏实,看着就能让人沉静下来。
音乐声突然大了起来。
门打开了。
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血管里血液沸腾,是她的声音。
“这八百块是袜子店这两个礼拜的全部收入,呜呜,希望够我输过今晚……”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没关系,我这里还有。”
兴许是她的哥哥或者弟弟。
“不行不行!你的钱留着付房贷,一分都不许动。这种鬼天气,我可不想站在马路边喝西北风,冻成木乃伊,”她扯住那人的袖子,“下个月我的收入应该会好点。嘻嘻,王铎,告诉你,刚刚我以720双袜子拥有者的身份说服工厂选了我设计的四款样式,麻烦的是,他们非要我年后飞去东莞谈价钱。”
男人拿起地上的铲子,将新下的雪堆到一起,“没关系啊,我跟你一起去。”
“你能跟我一起去?”她跳起来,“真的?农场能走得开?我以为那个时候要春耕,会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