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这个天气，明年的春耕开始得会比往年晚。所以，我陪你一起去不会耽误任何事情。”
“那太好了！我们两个一起去的话，就当是度蜜月了！我负责订酒店！我要好好查一查东莞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她在乌龟身上跳来跳去，肩上的黑色大 好查一查东莞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她在乌龟身上跳来跳去，肩上的黑色大塑料袋也跟着兜来兜去，”王铎，你再给我堆一只狐狸吧，眼睛里冒着狡猾绿光的那种，我昨天偷偷拿了环环两颗玻璃珠，喏！”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想他可能听错了，他们一直在用家乡话聊天，虽然大多数时候都跟普通话没有区别，有些字眼他还是无法理解。
“礼物带了吗？”
“带好啦，”她打开肩上的袋子，“准保一个都不少，再数数看，一、二、三、四……咦，数错了，怎么多了一个？我看看，日本机票？南州飞东京……你订的？”
“抱歉，渺渺，我暂时只能负担得起这样的蜜月旅行。这次冻雨，牛群一定损失惨重，我担心银行不会再给农场贷款。”
“不会的，你的纪录那么好，他们不可能放过这么优质的客户。而且，”她搂住他的脖子，把脸靠近他怀中，声音低沉充满爱意，“我们不一定要去日本度蜜月，甚至不用去东莞。我觉得忠伯家的草莓园就很好，前面有湖，吃够了草莓，可以躺在地上看星星，跟我们小时候一样，还记得我总是找不到大熊座么？”
你总是值得最好的。”
“咦，不要脸，这样往自己脸上贴金。”她推开他，他没有放手，仍旧抓着她的手。
“你知道你能回来我有多开心。”
“唉。是我太笨了。”她叹一口气，叹息里的痛苦叫栅栏外的康诺全身打了一个哆嗦。
“没关系，都过去了。”王铎重新搂住她。
“早知如此，十岁那年就不跟你分手了。”
“我那个时候太三心二意了。”
“对啊，全班23个女生，十五个人做过你女朋友。”
说完，她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声音又脆又炸，几乎要将肺咳出来，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递到她嘴里，她猛吸两口，抱紧肩膀好一会儿，才缓和下来，“喔，每次咳嗽的时候，就好像有两把剪刀插在这儿，”她拍拍胸口，“以后请叫我剪刀勇士！”
“你没有戴帽子！你的帽子呢？”
“哦，我忘了。”
“在哪里？我去帮你取，或者我们一起进去，先暖和暖和。”
“你去帮我取吧，帽子好像就在主卧的梳妆台上。我想在外头跟小乌龟小兔子们聊聊天，好久没有这么可爱矫情了。”
“我的帽子给你。”
“不要，它太扎人了。”
那个男人进去后。她先是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望望左边，又看看右边，然后点点头，“来日方长，大家多多担待，往后要好好相处啊。”
短发的她，眸子格外明亮。
他站在那里，像雪雕一般，思维、理智、意识统统被冻住了，他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他没想过会有另外一个男人。
可是，他不也有过别的女人么？
他的血液凝固了。
她闲闲散散地在院子里转悠一圈，时不时掏出手机来看看，然后，走到屋檐底下，跳起来拔下一根一尺多长的冰锥，握在手中，直指着乌龟而去，“看我的玉女剑法！”
冰锥在空中飞舞，织成一张网。
“哇哦，你这个小淫娃，竟在老衲面前，使出这类不堪入目之剑法，”她背着手，将身体压低，模仿乌龟在地上爬来爬去的样子，“你再舞下去，老衲可要还俗了！”
他笑了起来。
她还是能逗笑他。
她总是能逗笑他。
他挪动脚步，不知道是眼前的情形或者刚刚这一份认知更让他难以接受。脚下的冻雨，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谁，”挥舞的冰锥停下来，倏然指向铁栅栏外，接着，她踮起脚尖，慢慢后退着走向院门外，“哪，欢欢、飘飘还有一一，你们不要挤在一起装可怜，我这个人对流浪猫狗最没有同情心了。”
路灯下，她就这样站在他面前。
黑色的大棉衣，及脚踝的毛线裙子，毛茸茸的平底鞋子，瘦多了的一张脸，没有戴帽子，眸子晶亮。
她看着他，愣了五秒，才认出他来。
“康总？真的是你！”她扔掉冰锥，左右看看，嘴巴张得圆圆的，“小伯克希尔的业务已经发展到月亮镇来了么？”
他胡乱点点头，“月亮镇很美。”
“春天的时候更好一些。”
“我们拿下了四海国际。”
她点点头，“恭喜你。”
他看着她，“对不起。”
她挥挥手，好像秘密被人发现了一样，“已经都过去了。”
已经都过去了。
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下电话，“哦，梳妆台上没有的话，你看看衣柜里？对，衣柜第二格。”
她挂了电话，看他一直看着她，挥一挥手中的手机，“我先生。”
他点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记住或者留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有过任何类似的经验，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比他以为的任何时候都要遥远。
王先生很快出来了，嘴里哼着歌，头上戴着一顶跟先前不大一样的帽子，他没有看到他，眼里只有自己的太太站在院门外，他径直走向她，“怎么跑到外面去了，”然后，他给她戴上了手上拿着的另外一顶帽子，青蛙的形状，戴上去的时候，冒出呱呱声，“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有创意的圣诞礼物。”
他按下开关，他的帽子里发出老虎的啸声。
“你在拒绝明年的圣诞礼物。”
“在跳出这个语言陷阱之前，我要先亲吻我太太。”
“喔唷，不行，”她咯咯笑地一手捂住嘴，一手指向他，“有人！”
王先生看到他时，脸色瞬间凝重起来，配上他头顶的老虎帽子显得格外滑稽，他一手将渺渺拦到身后，像母鸡一样护住她，“康先生，我大学修的是法律，执业律师资格证到目前为止还在有效期内，你有任何跟蔺渺渺有关的法律问题，我都可以代为回答。”
他什么都知道。她对他没有隐瞒。
心里的痛慢慢扩大。
“不，你误会了，王先生，我只是来送礼的，”他惊讶于自己还能如此自信地胡说，“听说小伯克希尔最优秀的前员工之一蔺小姐结婚了，公司无论如何应该有所表示，”他从怀中摸出还带着体温的蓝色首饰盒，执拗地递到空中，“一点心意。”
“既然如此，渺渺，我想我们应该接受康先生的好意。”
她不情愿地从她先生身后走出来，走到他面前，接过盒子，冲他笑一笑，“谢谢。”
她将盒子扔进肩头的黑色礼物袋里。
“康先生看上去好像很累，一定是天气原因，你不介意的话，到屋里坐一坐，喝杯咖啡怎么样？”
她拍拍先生的胸口，“王铎，我们刚刚搬家，家里乱得很，实在不适合招待客人，康先生想要休息的话，街尾有一家夜猫子不打烊的酒吧，里头只供应一种甜品，焦糖布丁，保证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甜品。”
“对，我怎么把那儿给忘了。记得要三分糖的，老猫会给你现做，否则，他会拿昨天的出来充数。”
他点点头，“谢谢。”
“或者康先生不嫌弃的话，可以过来跟我们一起打麻将……”
她又咯咯地笑了起来，“你让一个亿万富翁跟忠伯一起打麻将？恐怕他会比忠伯先睡着！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整晚陪他们打牌还不打瞌睡。”
“老人家是要哄着一点的，”他冲他挥挥手，“那么，再见了，康先生，谢谢你的礼物。”
她微笑着冲他点点头，转身陪着先生走了。
她没有跟他道别，她已经道过别了。有些再见，说出口就应该是永远。
“药吃了吗？”
“带了，在口袋里。家里没有热水了，我想让奶奶给我炖一碗姜汁可乐就药。”
“她会骂到你后悔回来月亮镇。”
“你很了解她。”
“我是挨骂最少的……”
他还能听见他们的喁喁闲语。
他愿意付出一切——资产、地位，甚至生命，来交换回那一只手重新握在他的掌心，哪怕只有一天，就像此时的喁喁闲语。
他怎么会让她离开？
命运给了他馈赠，却又将它收回。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夜猫子不打烊酒吧，焦糖布丁并不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甜品，所有的酒都是苦的，无论兑多少可乐进去，都是苦的。
吧台上有一张结婚请柬，做得很精美，他随手翻开，王铎先生和蔺渺渺女士，12月21日喜结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