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爹爹。”她拉着爹的衣摆，晃了晃，似在撒娇，过后她突然严肃地道，“爹爹，我觉得那个人不是好人，能不能让他赶紧走啊？凝儿害怕。”
苏经年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意晏晏，安抚道：“这是爹爹的旧友，是来捉妖的，他今晚就走了。”
这样一来，苏凝就放心了很多。
不过事与愿违，万俟亥离去半个时辰后就折返而归，说是有妖藏匿在苏府，为保苏府众人安全，要先在此暂住。
半夜三更，有妖逃进苏府，苏经年不敌妖物，被其所伤，只能先留人在府里，万俟亥为了保护苏经年还受了伤，这下更没有赶客的理由。
*
次日清晨，熟睡中的苏凝被费叔带着先行离开了盛京，前往山阳，苏府等人与万俟亥在三日后出发，途中他们遇到了身负重伤的李若酌，思虑再三，苏经年决意收留此人。
不巧的是，在即将抵达山阳的前夜，忽然下起了暴雨，涨了洪水，他们不得已只能借宿于一处荒废已久的客栈，万俟亥得到师门消息离开，只余苏府的人与李若酌在内。
而在那时，李若酌的本性便暴露了出来，他给所有人都下了墨嵬花毒，这次的毒素为千机引，服者将在两个时辰内全身抽搐至死，李若酌看着倒地的众人，一脸邪笑地道：“苏经年，释天诀在哪里？”
苏经年口吐鲜血，手脚被人狠狠踩在脚底下，撵了又撵，紧紧护住怀里的东西，奋力挣脱束缚，抓住李若酌的腰撞向木桩，拔剑砍下了李若酌的手臂。
“我，我就是死也不能然后给释天诀落在你的手上。”苏经年拿出怀里的经书，手里燃起离火燃烧这装订成册的书籍，他被一击必中，倒在血泊之中，再无生息。
李若酌望着燃烧的经书，已经顾及不了断臂之痛，完好的那只手伸手去拿却反被灼烧，只能无功而返。
他一怒之下一把火烧了这个客栈，潇洒地院里现场。
这一切皆映入苏晚清的眼帘，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事情发生，任何改变也做不了。
不仅仅是父亲，还有费叔都死在了李若酌的手上，山阳的姥姥早已被人杀害，费叔为了护她亦被李若酌害死。
她的苦难来于李若酌，痛苦亦然，他竟大言不惭弟说“这么好的东西竟然你不会用，倒不如给我”，所以，她要杀了李若酌，只有杀了他，才能复仇，才能告慰苏府一干人等与姥姥的在天之灵。
风铃止，魂灯灭，所见皆为尘埃，她的眼前渐渐明晰，所见之人的脸庞熟悉而亲切，所处的位置，亦发生了变化。
第40章 弟子不悔
花香鸟语，比比皆是。
沁人心脾的花香，将她的目光指引到四处绽放的鲜花，桃花、荷花、桂花以及梅花，花开四季、四季开花，这里莫不是四季山？
“忆梦铃能够助你破除忘语花的灵性，回忆起前尘往事。你所见亦为你爹的记忆。过往种种，前尘已消。晚清，你的执念太深，急于求成非是好事。”
耳畔传来一道熟悉而又清冷的声音，她听出了此为师尊的声音，闻言转身去看，对上师尊的目光。
忆梦铃与聚魂铃都在凌霄的手中，不日他将携着二者前去仙盟。
对于这些后果她并非未曾料想到，只是这是眼下最好之法，她也未曾料到，温衡会是这其中的变数，她坚决地道：“师尊教训的是。此次救命之恩，弟子没齿难忘。”
凌霄默然片刻，忽然道：“你可会怪为师见死不救？”纵使苏晚清只见到了最终留存记忆的苏经年，但于他而言已是轮转了多次的结局，他不打算告知她真相。
“入山第一日师尊便对我说过，凡事皆有因果，若是强行扭转，只会适得其反。种何因，得何果，师尊出手相救，于弟子而言已是大恩。”苏晚清并非不知，那日李若酌断言师尊能够改变这样的结局，但她亦明白，纵使短暂改变了当下，来日必是重偿。
苏晚清心里很是感激，眼眶湿润，逐渐模糊了视线，没等掉下，便有一只温热的手替她擦了擦，但很显然并没有任何作用，反而促使了泪腺更加放肆，若断线的珍珠般不停地滑落，她一把抱住了师尊，哭了起来。
“师尊，我知道修释天诀不对，但那时秋山派揪着不放，我的灵力恢复不了，我别无他法，对不起，师尊，是我害你损失了修为，是我有错……”
“我知真正的释天诀在我身上，那些残卷只是父亲为了掩人耳目用的，我连累了那么多人，明明我最该死，可是我却活了下来，我活了下来……我应该为他们报仇雪恨的。”
她不想去想那些僭越之事，师尊此刻便是如父般的存在，是她能依靠的高峰，她无声地抽泣着，说了许多掩藏已久的话。
凌霄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打断，默默地听着。
“师尊……我是不是真的很蠢？”最后，她擦干了眼泪，退到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这几日虽在昏睡，但意识却是清醒的，她仔细想了许多，以己诱敌，若无十足的把握，反置己于险境，实在愚蠢。
她又想听到师尊赞许的话。
凌霄顿默几许，终是不忍心在这关头责难，只是带她来到一处别苑，让她观一株将死的兰草，道：“你如它般，身心皆在绝境，所行之法未必不是良方。你再看看，她是谁？”
苏晚清瞧着兰草渐渐变换成虚空的身影，浮在她的手间，这张脸她断然不会忘却——为助她一臂之力而死于李若酌手中的任净雪，任净雪如花中精灵一般栖身于兰草之中，只是很虚弱，尚不能言语。
她小心地挪动，放在原处，眼底是掩藏不住的欣喜，喜色自来，不禁道：“师尊，你救了任姑娘。”
凌霄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些许笑意，他一如往常那般严肃，似乎觉得这件事情并非难事，淡然地道：“也不尽然，你亦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就跟在为师身边修行，将来亦有望化形为人。”
自醒来，她便已恢复了灵力，她的掌心生出灵力之息，汇聚至将枯竭的兰草，令其枯木逢春，再度复苏，呈生机勃勃之姿态。
“师尊喜欢渡人，弟子心向往之。”
凌霄有了一点反应，轻微点了一下头，说道：“渡人渡己，并非殊途，凝儿，日后你的劫难也只能靠你自渡，当初剔去仙骨，后悔吗？”
她摇头，语气肯定地道：“弟子不悔。我所求之事并非成仙，弟子也相信，心中存善，仙魔亦能造福世间，何况弟子不像师尊胸有大志。”
她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只要能心无旁骛地报仇，还能不连累师门，这样就是最好的选择。
凌霄何尝不明白她的用意。
她想起一件事。
“弟子这几日总是能回想起小时候，我想起了温衡，也想起了与他在神女庙发生的事。师尊，弟子想问，你是否识得这位神女娘娘？”并非是她胡诌，而是她真真切切地在神女庙里见到了师尊留下的烛龙鳞片，正巧放在了神女娘娘的手中。
凌霄似被她问住，一时哑然，随即那副时常不苟言笑的俊容登时有几分失态，曾几何时，他平静地道：“此事容后再议，为师先问你，你与温衡的事。”
……
苏晚清默然良久，再道：“我观他已有三年，当日他夺走万俟亥的魂灵，假意在我面前捏碎，实则不然，他过后故意将其送往归墟，那时我觉此人并非传言那般可恶。”
“三年里他便住在如意楼，我知他在暗处，既然他无意伤我，我便也无意多此一举。但是那日他竟企图戕害他人，我当时存了必死的决心与他同归于尽。师尊，你怎么会问起他来？”苏晚清十分不解师尊会提起温衡，思来想去，依旧选择如实回答，毕竟这些并非见不得人。
凌霄了然，淡道：“本座与他也有几分渊源，夺他昆玉，是有意引他入正道。你可知，昨夜他就在屋外守着你？”
她能感觉到温衡的气息，但那时她无法睁开眼，即使清醒，她亦不知他们该如何面对彼此，或许他们早已认出对的，只是谁也不愿捅破，是温衡按捺不住，主动说了出来。
她道：“知道，我不知他今后走向何方，倘若为善我们便是志同道合，若为恶，我们则泾渭分明，轻则对立，重则生死。”
凌霄未言，一切皆在他的掌握之中，逃不出他的演算。
日后的事，谁也不能断定就该发生何事，人是尘世中唯一的变数，牵一发而动全身，凌霄亦然。
临走之际，苏晚清还是先问出她的疑问，她谨慎地观察师尊神情，随即娓娓道出自己的意图：“师尊，李若酌真的死了吗？弟子能否入师尊星房一观？”
虽说她有十足把握，但难保谢怀案不会从何处弄来邪术，师尊的星辰之术世间无人能及，她相信师尊。
“晚清，天机不可泄露。种何因得何果，有的人注定死于乱世；有的人注定病症缠身，死于疾病；有的人注定会得到应有的报应，师尊可以断言，你的恩怨终将止于你。”凌霄的表情很严肃，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他言尽于此，不再透露其他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