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陆掌柜,你都是坐拥几座山头的山大王了,我弄这么些药草岂不是微不足道?”
“归云仙君岂不知我这人最是小肚鸡肠?”
“那陆掌柜想要如何?”
“我想想……”陆云笺说着忽然转过身,绷带从裴世手中滑落,她无视了飘荡的绷带,牵过他的手在他手背轻吻了一下,“我看归云仙君长得很好看,做我的压寨夫人如何?”
裴世一反常态地平静受下她的调戏,躬身在她唇上轻吻一下,轻轻抚着她的脸:“陆云笺,你好冷,脸色也好差。”
陆云笺在这样近乎反常的温柔中愣了神,恍惚中觉得裴世很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是什么样的眼神?
然而裴世又是一句话便唤回了她的思绪:“不要担心。”
“担心什么?”陆云笺一怔,随即笑道,“论杀人和杀邪祟,没人会比我更擅长,比成天守着圣清结界有意思多了。”
裴世将绷带缠紧缠牢,道:“那好,引魂阵我来开,今日你只需好好休息一日,万事交给我。”
“好。”陆云笺很快便应下来,顺势往后一靠,靠上身后的人形床榻,没再多言,闭上了眼睛。
如此数日都不得好眠,但眼下圣清结界不知何时会出纰漏,陆云笺不敢掉以轻心,原只想闭目养神片刻,但不知是数日疲累,还是方才奇焳异动耗去了太多心力,一不留神便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陆云笺蓦地惊醒,转头看向山下。
什么声音?
她一动弹,裴世便也缓过神来,望向山下的方向。
吧唧吧唧……嘎吱嘎吱……
此时已近日暮,灾劫降临后的黄昏静得如同半夜三更,这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石山之中,无端突兀而诡异。
二人起身朝声音来处走去,穿过裴世所设的结界,便是几个由修士凿出来的暂时安身的山洞。
这些山洞凿得简易粗陋,哀牢之中阵阵阴风自四面八方来,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人的骨骼,因此无论是否入夜,众人总会在山洞中点燃火堆,无论是驱寒还是驱走别的东西,都是好的。
然而二人最先看到的两个山洞却都是漆黑一片,未点篝火,甚至没有使用烈火符照明。
那阵诡异的声响就是从第一个山洞中传出的。
二人心中都有不妙的猜想,裴世走在前头,躬身钻入山洞,然而洞中四下漆黑,实在视物不清,他正欲燃火照明,却忽然被身后的陆云笺一拽。
陆云笺将他拽到洞口,燃起一簇火,火光照亮四周的一瞬,一个黑影忽然扑将上来,裴世一手将他按趴下,那人抬起头来,分明是镜阳宗地界紫霄谷的一名弟子。
火光映亮他全然死白的眼眸与尚且挂着碎肉的鲜红的嘴,那弟子被按在地上,喉间压着低低的吼声,死死盯着陆云笺手中的火光,像是害怕得想要往后缩,却又控制不住地狂躁地想要将火光扑灭。
……狂躁,食人,畏火。
陆云笺的心沉下去,看来这些失智的人已经与邪祟无异。她举步向山洞内走去,裴世提上那弟子,迈步跟上。
山洞内血腥气太重,陆云笺感到体内的破月妖狼也有些躁动不安,好在她如今已经能够完全压制住破月的妖性,不至于让自己受到影响。
靠近洞口的地方尚且称得上干净,山洞深处的血腥气却几乎如潮水般扑面而来,陆云笺瞥了一眼山洞深处的景象,顿住脚步,缓缓将火光托举至半空。
地上伏着四具尸体,周身已然没有一块完整血肉,只依稀可辨出是紫霄谷的弟子。
四具尸身已经没什么鲜血可流,在地上铺成一条暗红的河,那河流也已经凝固死去了,不再流动鲜红的血。
其中一具尸身只剩下了头颅与左半边身体,体内腑脏已经破碎零落,左手的手指也少了两根。被裴世提着的那名弟子忽地咯咯地笑了起来,嘴里“嘎嘣嘎嘣”两声脆响,嚼碎的手指自他口中跌落。
那堆尸体之间,唯一的活人在一地碎肉残块中挑挑拣拣,最后只撕了一块手臂上行将掉落的肉,凑在嘴边。
陆云笺抬手放出灵光,将他手中的肉打落在地,那人有些慌张地抬起头,像是才意识到有旁人进了山洞,惶然无措地看向二人。
陆云笺这才意识到他并非紫霄谷的弟子,而是一名普通百姓。
他的眼眸不是了无生气的一片死白,而像是黑与白的过渡,沉沉的灰色,他也并不畏火。
他究竟是活人还是死人?他究竟已被操纵还是……
裴世问道:“你在做什么?”
陆云笺知道他是在探此人还有没有神智,便暂时打住思绪,等那百姓回答。
那人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沉默了许久,才回答道:“我在吃药。”
裴世道:“什么药?”
“仙人赐我的药。”那人是个身强体壮的彪形大汉,此时却毫无预兆地放声大哭起来,“仙人赐我的,保我不中邪、保我不死的药……”
“什么仙人?”
“渡厄仙人。”大汉大睁着双眼,茫然地流着泪,然而多少泪水也不能将他瞳眸之中那抹沉重的灰色洗净,“我爹,我娘,我媳妇,我哥……他们都中了邪,会杀人,会吃人,我不想被杀被吃……也不想杀别人……”
渡厄道人……
大汉眸中的灰色并未褪去,但他的神智言语都像正常人一般……他是能够恢复神智的人,还是即将被彻底操纵成邪祟?
应该杀了他,还是留着他?
裴世将手中紫霄谷的弟子打晕了往地上一扔,“嗵”的一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山洞中,那大汉却恍若未闻,仍然一动不动地大睁着眼睛,没有去看那名弟子。
裴世一字一顿地问出最后一句:“你吃的‘药’,是什么?”
大汉闻言怔在了原地,像是在思索,然而神情却称得上空白,更像是没听见、没听懂,抑或者已经再没有思索的能力。
陆云笺心下了然。
幕后之人利用奇焳行操纵之能,但并非一瞬之间便能彻底夺去人的神智,而是有一个或长或短的过渡,人尚且“活着”时,更像是常人而非邪祟,一旦神智完全丧失,这个人便算是“死了”,届时幕后之人想要操纵他们做什么,都不再会有阻碍。
而为了加快丧失神智的速度,照翎族扮演了“渡厄道人”,引导众人杀人、食人。
这叫做“逢凶渡厄,遇难化吉”。
陆云笺冷笑一声。
可奇焳究竟是如何剥夺人的神智的?如何才能无视一切结界术法也能操纵人?要如何才能唤醒这些尚且“活着”的人?
这或许就是幕后之人的最后一张牌。
很遗憾,他们手中,似乎没有能赢过他的牌了。
修真界将要付出的代价,会比他们、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更为沉重。
第118章 坤舆动
陆云笺掐灭了手中照明的火焰,对裴世道:“怕是不止这几个,下山看看。”
那日镜阳宗地界圣清结界不稳,数家仙门都有撑不住的弟子逃来哀牢,后来众仙门也无暇再将他们接回门派,因此哀牢聚集了众多仙门的人士,人员十分混杂。
柳娘所在的山洞距山顶不远,二人先绕去了柳娘所在之处,所幸与柳娘等几人待在一处的修士修的是清心之道,定力比寻常修士更强,且柳娘几人有先前陆裴二人给的驱邪符咒,因此安然无事。
陆云笺越往山下走,心中便愈发沉重。
所幸二人发现及时,且奇焳尚未完全出世,哀牢只有三处有人伤亡,绝大多数人都待在山洞里,未受影响。
二人与大多数门派的人都并不相熟,因此只提醒众人时时默念清心咒,保持神智清醒,便不再多留。
山腰处的山洞最为宽敞,吞象阁的人一走,便只剩了另一个门派的寥寥三名修士,显得偌大的山洞太过空荡。
陆云笺迈入洞中,简单对三人说明了事由,便转身打算离开,然而其中一名修士犹豫片刻,忽然站起身来唤道:“陆小姐,归云仙君,请留步。”
裴世闻言,指尖一动,随时准备召唤归云。
陆云笺偏过脸:“怎么?”
这修士的面容与衣着都很是面生,整条左臂已然消失不见,也没有好好包扎,看肩膀处的断口,是妖魔扯住臂膀整条撕咬下来的。此人淡红的衣裳也已然被暗红铺满,显得整个人单薄却又无端亮眼。
他嗫嚅了半晌,道:“我……我是修清心道的,二位若是需要,我可以给待在这里的修士都打上净魂咒,可以压制心中杂念的。”
陆云笺道:“你是哪个门派的?”
“……浮花院。”
陆云笺只知浮花院是云间世地界的一个小门派,却不知这门派主修的是什么,只是光听名字,也并非是主修清心之道的。
那修士像是瞧出了陆云笺所思所想,道:“我派主修蛊心摄魄的术法,我于此道没有禀赋,师尊就传了我清心之道……陆小姐可以放心,我的清心道在门派里练了不少,应该没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