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心摄魄?”陆云笺蓦地转过身来,声音之中竟然有些微惊喜,“那依你之见,奇焳是如何影响人的神智,进而操纵人的?”
那修士有些为难地低下了头:“这……”
自山洞深处、微弱火光之后,又走出一名年轻女子,冷声道:“他于此道一窍不通,陆小姐还是不要信他为好。”
“对对对,”那修士一喜,忙让开道路,“这是我大师姐,很厉害。”
那女子生得明艳,声音却冷:“奇焳极少现世,典籍所载‘其鸣凄厉,闻之者莫不怆然悲戚’,是指奇焳善调动人之贪、嗔、痴,诸如此类杂念,闻之者一旦心念不平、定力不佳,便易被心中杂念左右,失去神智。至于借以操纵人一说,我亦不曾听说。”
“那依阁下之见,要如何唤醒失智之人?”
“奇焳能够调动人心杂念,是蛊心摄魄极佳的方法,因此我派才对其有所考究。至于破解之法,我也并不知晓,若是能将其视作蛊心摄魄之道,或许清心、净魂之类的术法会有效。”
是了……清心,净魂。
陆云笺心中的浓雾稍稍散去了些许。
那时自己受奇焳影响,裴世念了十三遍清心咒、六遍唤魂咒也未见效,想来此等简单的术法对付不了奇焳,唯有“净魂”,或许才有效用。
然而那女子接着便道:“不过净魂术法虽强,却相当耗费灵力,倘若真如陆小姐所言,奇焳即将出世,想必不少人会受到影响,想要如此广范围地使用净魂术法,几乎不可能。”
“你只需将最强的净魂术法传授于我,”陆云笺道,“我会尽可能地将其扩大。”
那女子定定地看了陆云笺一阵,正欲开口,到嘴边的话却像是蓦地卡住了,她望向洞外,有些惊恐慌乱地睁大了眼睛。
陆云笺尚未回头,便听天穹之上传来轰然一声巨响。
不过瞬息之间,覆盖万里的圣清结界,忽然毫无预兆地崩塌了。
没有裂缝,没有破碎,只像是一座流光溢彩又虚无飘渺的神殿,屋瓦砖石轰然坍塌下落,仿佛另一片天穹沉沉压了下来,掀起万里尘沙。
喧嚣尘沙覆盖世间,昔日辉煌的仙门百家就此被压在废墟之下。
陆明周的衣襟早已被鲜血染透,一手攥着灵力几近透支的掌门令,一手握着遍染鲜血的云振剑,然而既保不住神树,也杀不尽妖魔。
神树之下的尖锐鸟鸣震得他双耳嗡鸣不已,耳边一遍遍回荡着先前许多修士报上的讯息。
“太玄庄圣清结界塌了……”
“清净阁亡了……”
“北斗坞……”
如今仙门百家都只能堪堪守住自家结界,云间世支撑众多阵法,也早已不支。
修真界耗时五年、孤注一掷设下了千机阵,云间世的阵眼一毁,强悍的万里圣清结界什么都不再剩下,又会如逆转时空前,妖魔肆意横行,仙门苦苦鏖战。
只剩断界阵法了。
陆明周勉力抬头,望向云间世禁地的上空。
猩红的裂缝缓缓扩张,像是有什么东西,或者并不是一样东西,而是千千万万破世而出的妖魔扒在裂缝边缘,一点一点撕开缝隙。
时空裂缝用不了多久就会扩张至可容人通过的宽度,马上就可以开启断界阵,撕开时空裂缝了。
陆明周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耳边万籁俱泯,再睁眼时,早已枯萎的神树已然倒伏在地,干瘪的枝条与大地融为一体,逐渐消散不见。
神树毁灭,圣清结界坍塌,灾劫真正降临时,从来不会多待片刻,不会给人以片刻喘息之机。
陆明周咬破指尖,将鲜血沿着掌门令的纹路涂抹开来。上方金蓝交错的结界光芒复归璀璨,神树倒伏,但云间世的结界好歹保住了。
结界在,结界之外的妖魔就绝难闯入,结界之内的妖魔也会受到压制,过不了多久,自云间世山底出世的妖魔就会复归地下,或是被屠杀尽。
身旁又传来妖魔低啸,陆明周提剑正欲迎击,却忽觉眼前一片鲜红,一时什么都瞧不真切,他下意识抬手一抹,眼前仍是模糊一片,低头去看,手上也沾满了鲜红的血。
陆明周放下手,脑中却开始嗡嗡作响,伴随着不可抗拒的眩晕,灵流在体内横冲直撞,却因灵力消耗过大而显得近乎微弱无力。
勉强睁眼去看前方,却见先前立在面前的妖魔不知何时不见了,陆明周心道不妙,下意识闪身,回头见那只妖魔扑将上来,却先有一道银刃将那妖魔击倒。
陆明周抬眼望去,见是先前派遣出去探查各处的一名银鹰卫,便抬手示意他过来。
那银鹰卫一时怔然:“……尊主,您怎么了?”
陆明周闻言又抬手抹了把脸,却只见得满手鲜血,想来脸上已经不能看了,便不再去抹,只道:“传我掌门令,银鹰卫速往各地,开启引魂之阵。”
“开引魂阵!”
陆云笺不再多留,转身奔往山顶。
裴世无需她再言,抬手召动阵法,因圣清结界崩塌而复归漆黑的天空忽地又亮起了一阵猩红光华,诡谲繁复的阵法悬于空中,而后猛地落至地面,激起一众妖魔鬼怪的尖啸!
那阵足以令天地崩裂的啸叫只持续了短短片刻,而后狂乱的妖魔嘶吼忽地减轻了不少。
引魂阵一开,亡魂鬼祟之类便会被引往转生,虽是无疑减轻了世间动荡,却仍有无数妖魔源源不断地自地底翻涌而出,无休无止。
溢彩华光被铺天盖地的猩红光华取代,二十余日的平静安宁被猛然掀起的呼喝厮杀取代,刀光剑影如同疾风骤雨,天地间一片纷乱狼藉。
人杀了妖魔,妖魔吃了人,人变成了妖魔,人吃了人。
陆云笺一路奔至山顶,人间的腥风血雨一览无遗。她只瞥了一眼,便不再多看,收回目光时,方才那抹一闪而过白色身影又出现在了眼前。
陆云笺一见这抹影子,便是一连串攻击关押限制咒法招呼上去,然而那抹白影被打得手忙脚乱、魂魄不稳,却终究没有魂飞魄散,也没有被限制住行动。
照翎族体内那一根箜篌琴弦,不仅保住了他的魂魄,甚至还赐予了他“金刚不坏之身”。
妖魔已然出世,参世仙人留下的神器何时才能现世?
陆云笺不再指望打散照翎族的魂魄,只源源不断快速地放出攻击,只望这照翎族无暇再有其他动作,能够拖住他,直至他时日耗尽,自然魂飞魄散。
那照翎族见陆云笺如此,却像是觉得有些好笑:“战无不胜的陆小姐,只能出此下策了么?”
陆云笺默然不语,忽然一人将自己一把拽至身后,替她继续放出攻击。陆云笺得了空,当即召出破月妖狼,命它下山诛杀妖魔。
照翎族眨眨眼,仍旧笑容不坠:“归云仙君也算得不择手段了,那老秃驴传给你们的引魂阵你们也敢用?”
陆裴二人恍若未闻,那照翎族却浑然不在意,只自顾自地道:“想来二位应当猜到了,我之所以魂魄不散,是因为箜篌琴弦,而这根琴弦,正是那秃驴盗给我的。
“他家里人被妖魔杀了个干净,剩他一个被参世仙人救下,在蒲山随仙人修行。
“如你们所见,参世仙人用自己手中那段照灵骨造了一件箜篌神器,想着来日妖魔出世,能用箜篌镇压妖魔。
“那神器可是个厉害物什,参世仙人造它造了几百年,别说用它救世了,上手轻轻一弹,灵力弱的人就能耗竭灵力、爆体而亡。”
陆云笺闻言,微微蹙眉:如若无津大师所言属实,逆转时空前的确有一位青竹君携箜篌救世,却最终爆体而亡,难道正是因为灵力不足?可若如此,参世仙人怎会放心将最后一根琴弦融入青竹君体内,又将神器交与他?
照翎族的声音轻且缓,像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不得不说,那秃驴的禀赋倒是很不错,参世仙人原是想培养他,等仙人死了,就将神器交给那秃驴的。
“我在蒲山待了几百年,早便待得憋闷不已,奈何魂魄零散,蒲山结界又强,我想逃也逃不出去。
“说起来,其实我还得好好谢谢他。那时他大概……十五岁?跟我说什么他家里人被妖魔杀了个精光,他不能下山,问我能不能帮他报仇。”
“那自然是极好的。于是,他盗了一根箜篌琴弦助我修复魂魄……”
照翎族轻轻拂了拂胸口,此时他的魂魄已浅淡得近似薄雾,那根金色琴弦虽细如雨丝,在他体内却也显得十分夺目。
他继续道:“还助我逃出蒲山。我向来是个守信的人,出山第一件事,就是帮他报了仇,那村子里的妖魔走兽虫豸或是人,都被我杀得干干净净。我冒着被仙人抓住的风险与他通风报信,结果他说——说我残暴?”
照翎族说到此处,笑意已显癫狂:“他真以为自己当个小小方丈,拨弄几颗破珠子,就能把他自己的罪孽一笔勾销、立地成佛了?他若真光明坦荡,又何必叛逃出山,直至仙人身死,也不敢回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