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哟。”陆云笺微一挑眉,“‘裴哥哥’。”
她无声地笑得前仰后合,裴世的脸却有些黑了。
“……别乱动。”裴世道,“也别读了,小心引来乱七八糟的东西。”
“好好好。”陆云笺立即正色,一本正经坐正了,浑然不知刚刚一激动,差点一手肘给裴世捅出内伤。
她压低声音道:“不好意思。不过说实话,这些字我不是很熟,不读的话,我看不下去,而且……”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有些字我不认识。”
这也无可厚非。
这些书信里的文字采用的多是古体,陆云笺本也不大熟,在现代又躺在病床上躺了几年,没上学没读书,堪称文盲。
裴世又无言片刻,道:“陆小姐失忆当真失得很彻底。”说着便拿过那信轻声读出来,读了几个字,陆云笺善解人意道:“不方便的话,不读也没事,我有没有完全看懂其实似乎……也没有太大关系。”
裴世淡声道:“少说废话,要听便听。”他声音冷冽,不带情感,由他来读这些情笺,果真不怎么肉麻了。
二人快速粗略地读了几十封,大致捋出了小小一节:
书信往来的二人乃是青梅竹马,只是这位裴公子几年前搬来镇上,二人就再没见过面,只能书信往来。
不过好在二人意志坚定,虽处异地,情意不减。
然而前段时间,那位姑娘来信告知,一位富商找到了她,说她的生辰八字与他儿子相合,向她家提出配冥婚的请求。而她家在许多方面都得仰仗这富商,几番交涉,已隐隐有了动摇之意,于是那位姑娘修书给裴公子,求他救她。
陆云笺叹道:“应该就是许小姐了。如果没有富商那一节,他们应该可以过得很幸福的。”
裴世道:“那可未定。”
陆云笺道:“什么?”
裴世已经展开了下一封信:“怕是那位许小姐一厢情愿吧。”
第12章 枉情深(1)
陆云笺又看了之后的几封信,终于知道,信里这位姑娘,不是姓许,而是姓陈。
这些信都是那位陈姑娘寄来的,这位裴公子写的估计都寄出去了,但二人还是从字句间推断出了他可能在书信中提到的:
他想救,却自身难保。大约裴公子家原本也对他的心意十分不赞成,得知此事后,便立马给他找了门亲事,找的这门亲事,才是许媛媛。
陈姑娘大约心也凉了,问他是哪家的许小姐,问他有没有和许小姐见过面,问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写到最后连字都不稳了,只是无力地祝福与道别。
而裴公子给陈姑娘的回信也没来得及寄出去,而是置于这一沓书信的最下方,其中悲恸、绝望、至死不渝与坚决挽留,陈姑娘也没能看到。
于是,他留下一句苍白却决绝的“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毅然决然,投河殉情。
陆云笺叹息一阵,道:“所以,这位公子真的是投河自尽。许小姐家之所以说他是失足落水,难道是因为要面子,不肯承认是他不想娶许小姐吗?”
裴世将那些信件放入匣子,重新上了锁,又把匣子放回原处,道:“或许有这一点。不过,先前许淮说要配冥婚的原本是许媛媛,只是碰巧那富商找到了更为合适的女子,这才放弃了许媛媛。真有这么巧?”
陆云笺道:“可是我看这信里写的,那位陈姑娘和许小姐好像不认识啊?”
裴世道:“她不认识许媛媛,可未见得许媛媛不认识她。若是许媛媛当真对这位情根深种,查到她头上,也不奇怪。她不在了,许媛媛要想促成这门婚事,会容易得多。”
陆云笺顺着他的思路,道:“那么就是说,陈姑娘去配冥婚,许小姐可能充当了一个推动者的角色。”
她站起身来,在屋内踱来踱去:“之前听到季小公子说那鬼魂生前是活埋致死的,不会就是这位配冥婚的姑娘吧?要真是这样,那可真是……太惨了。”
看这些书信,陆云笺总觉得这是一位温婉贤淑的女子,和那鬼魂暴起杀人的状态两相对比,禁不住一个寒噤。
“如果是这样,那么那鬼魂的确不认识许小姐,所以才把这一片许姓的年轻女子都附身了个遍。”陆云笺摸摸下巴,蹙眉道,“不过它要是想报仇,为什么一定要附身?不能……不能……”
裴世道:“不一定。倘若那鬼魂当真与许媛媛素未谋面、素不相识,甚至对她一无所知,那么就不一定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也就不一定是为报仇。”
陆云笺道:“不为报仇,那是为了……”
裴世道:“附身,常常是为了稳定、滋养自身魂魄,汲取肉身养分。但有更直接的一点——利用被附身的躯体,代替原身,去做一些事。”
陆云笺喃喃道:“有什么事,是许小姐能做,那鬼魂却做不到的呢……”她猛一拍手,恍然大悟道,“和这位裴公子成亲!”
虽说二人一晚上读了几十封书信,推出了这么个故事,但老实说,作用似乎并不是很大。
尽管差不多知道了来龙去脉,但他们既不可能让许媛媛出来做诱饵,把那鬼魂引出来,也不可能让那位公子死而复生,让他们三人把话说开。
那鬼魂明显是盯死了许媛媛,但二人出去这么大半天,将近子时才返回,它却仍然没有出动,许媛媛门口的结界也没有任何动静。
陆云笺走得两条腿都要断了,回房倒头就睡,才睡了两个时辰不到,忽然听到不知哪间房里传来一声尖叫。
自打来到这个世界,陆云笺从来不敢睡得太死,闻声当即惊醒,迅速套了衣服穿上鞋,坐在床边重重喘了几口气,听到不远处传来人声,赶忙向声音来处赶去。
尽管方位不对,但她原本还是以为是许媛媛出了事。谁知许媛媛没出事,反倒是那几个道士。
季繁洲拎着一个道士出来,那道士嘴里还在大喊:“鬼!有鬼啊!”
陆云笺道:“怎么了?”
裴世道:“幻象而已。”
一旁季繁洲愤愤看他一眼,想是裴世先一步破了幻象,他颇有些不平,把拎着的道士丢在地上,道:“区区一个幻象就怕成这样,还搞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做什么!还不快滚!”
那道士连连称是,拖着一个吓晕过去一个吓得浑身僵硬的同伴,忙不迭滚了。
不多时,许淮夫妇也赶到了,见着这么一片狼藉,不免忧心,陆云笺安抚了几句,又叫他们回房继续歇息了。
尽管只是一场小小闹剧,几人却都全无睡意了,相对默然片刻,季繁洲道:“你们昨天下午……”
“噢!你说昨天下午啊,”陆云笺有心气他,“我们的确是出门调查线索了,而且,收获颇丰。”
季繁洲状似浑不在意,道:“哦。所以呢?”
陆云笺笑道:“所以季小公子想和我们交换线索吗?交换的话……”
季繁洲道:“谁要和你们交换!”
他愤愤欲走,陆云笺又道:“好吧。本来还想跟你说个秘密,啊不是,也不能说是秘密,大家都能看见,不过注没注意倒是不好说。”
季繁洲道:“什么秘密?”
陆云笺道:“这个事儿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主要是和季小公子你的颜面有关。要是大家都注意到了,没准你会觉得颜面扫地的。”
季繁洲的好奇心果然被激起,他追问道:“到底什么事?”
陆云笺道:“好吧。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不过分吧?”
季繁洲道:“你问。”
陆云笺道:“你查到的线索,是不是这鬼魂生前是因为配冥婚,所以才被活埋在地下,活活闷死的?”
季繁洲一惊,道:“你怎么……”随即便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应太明显了,又正色道,“是又如何?你既问完了问题,就快说是什么事。”
“好。”陆云笺道,“你靴子穿反了。”
“……”
季繁洲全然没料到是这种事,低头一看,果真十分羞恼,转身匆匆就跑了,陆云笺原本还想说话,谁知一眨眼人已经没影了。
“好吧。”陆云笺耸肩道,“我是真心想交换线索的来着。”
一旁裴世盯了那三名道士的房间片刻,忽然道:“有别的东西来了,你去看看许媛媛。”
陆云笺一惊,道:“结界出问题了?”
裴世道:“不是。但,以防万一。”
他说完便纵身跃上房顶,开始察看四周情况。
陆云笺不敢耽搁,急忙赶往许媛媛的住处。
许媛媛的房间不在这个院子里,稍微有些距离。陆云笺赶到时,只见许媛媛的房间灯火通明却寂静如常,心道莫非她也被那道士的叫喊吵醒了?
如此想着,陆云笺正欲上前敲门,门却先一步开了。
许媛媛惊慌恐惧至极,撞开门逃了出来,看到陆云笺,一把扑上去抱住她,分明吓得几乎出不了声,却还是涕泪俱下,胡乱喃喃:“救我,救我,是不是她,是不是她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