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世的声音很轻,却足以令几人听清:“待照灵阵彻底稳定,我会去往时空裂缝处,将其修补完整。
“照灵阵终究只能召唤照灵鸟残魂,也终究只是净化引渡之阵,没有攻伐之能,因此不能恢复神智者,还需各位将其诛杀。
“仙门之中恐怕还会有执意要撕开时空裂缝者,虽有银鹰卫盯着,但还是请各位多加留心,莫要再生事端。
“照灵阵并非全然完整正确,阵眼处的神兽也终究并非真正的四方神兽,因此阵法脆弱,待我离开阵中,还请各位护好照灵阵,能撑一阵……”
话未说完,却听见“噗嗤”的贯穿血肉之声,面前灰影一闪,贺江年来不及发出半点声音,人已经被甩飞数丈。
如此一摔,他腰腹间好容易摁回去的肋骨便又穿过皮肉刺出,鲜血喷溅而出,又引来更多狂化的“人”。
不知何时,竟已有不少尚未恢复神智的“人”来到了山顶,一路将想要跳入照灵阵的人们撕扯拽远。
新鲜的血腥气扑鼻而来,迟迟地唤回了几人的神智。
季瑶放出灵光斥开持剑伤了贺江年的“人”,正欲走上前扶他,耳边便又炸响一声呼唤:“季繁洲!”
她回头望去,正见季繁洲火急火燎地朝这边奔过来,一时不慎,手臂断口又被一“人”咬去了一片。另一阵血腥气弥漫开来,分去了一部分盯住贺江年的“人”。
裴世下意识想要召来归云剑诛杀靠近的“人”,然而灵力轻微一波动,照灵阵便是一阵地动山摇。
眼下照灵阵尚未完全稳定,全靠他全副灵力支撑,若是此时灵力波动,可就功亏一篑了。
可几人经过数日不眠不休的征战,灵力与体力已近强弩之末,心神又动荡不得安,仅凭他们几人,如何能杀尽狂化的“人”?
裴世不得已又跪坐回照灵阵中央,抬头望向横在天边的时空裂缝。
贺江年咬牙起身,闪至一旁的空地:“阿瑶,不用管我!”
季瑶一手拽过季繁洲,正欲去拽贺江年,却见那“人”再度扑将上来,扑得贺江年整个人面朝下往地上砸去。
眼见着肋骨就要戳到地面,贺江年却忽觉浑身一轻,像是被一只手提住了后领,而后被甩至一边,所幸是背部着地,没有再一次伤及腰腹。
他在地上躺了须臾,捱过一阵头晕目眩,翻身爬起,还不待看清方才提起自己衣领的人,眼前又是一阵血雾弥漫。
贺江年的心重重锤了两下,而后静止不动了。他颤抖着声嗓,唤:“……阿瑶?”
“贺江年!”
贺江年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虽有些慌张,却响亮如初。
他心中稍稍安了几分,待血雾散去,终于看清了眼前景象。
是方才那个持剑伤他、又欲扑倒他的修士,被一只苍白有力的手,生生拽去了头颅。
失去头颅的身躯伏倒在地,露出了站在后头、满手鲜血的人。
贺江年的心跳再一瞬没了动静,而后不受控地如雷霆般轰隆跳动起来。
“……娘?”
云鹤将手中提着的头颅扔开,甩了甩溅了满手的鲜血,而后似乎是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勉强站起身来的贺江年。
贺江年颤声道:“娘?你……你认得我吗?”
可那双死白的瞳眸,分明没有半分要恢复黑色的迹象。
认得我吗?是要护我吗?是想要护我吗?
如果认得,为什么不答?如果不认得,为什么……
“贺江年!”
季瑶大喝一声,想要把他拉到身边,却又有几个狂化的“人”扑将上来,生生阻断了她的路,而贺江年像是全然没有听见她的呼唤,伸手想去拽云鹤的衣袖。
云鹤扫过他一眼,像是确认了再无挡路之人,便不再多停留,转身与身旁的贺昀一同朝照灵阵奔去。
贺江年一惊:“娘!爹!”
他们是快要恢复神智了吧……否则为什么和那些走向照灵阵的“人”不一样?他们没有垂着头,也没有……
还是说,他们想要恢复神智,却因心中执念深重而无法彻底……
不、不。
他们马上就要恢复神智了……再给他一时半刻,一定……
贺江年乱如麻的思绪终于静了下来,他追着那两个身影,绕着照灵阵边缘狂奔,期望离他们近一些,再稍微近一些……
“爹——娘——”
再多一时半刻,就可以追上了。
汹涌金光忽然扑面而来,在贺江年反应之前,他竟已随着跳入照灵阵中央的云鹤与贺昀一同跃下,阵中片片金光像是道道锋刃,迎面扑来。
“呃啊!!”
贺江年吃痛捂住双眼,却只能触到一片滚烫,眼前忽地成了一片漆黑,唯一能感知到爹娘的双目也看不见了。
他仓惶地按住眼眶,却只摸到一片空荡,眼珠眼睫仿佛都不见了,这才后知后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消失。
是什么?什么在消失?
贺江年忽地发现自己感受不到自己的手,耳边呼呼的风声也渐渐远去,他这才感觉到自己在下坠——
下面是什么?什么都看不见……
然而不出片刻,呼呼而过的风声又回到了耳畔,仿佛溺水之人被骤然拉出了汹涌翻腾的海水一般,知觉又回到了自己躯体之中,他也终于能触碰到自己的躯体。
贺江年感受到一样事物提着自己的后领,又或者是抓着自己的肩膀,也可能是抓着自己的手——
眼前一片漆黑,知觉一片混乱,他分不清。
只知道那样事物将自己带离了那片滚烫的光,他能够再度触到嶙峋山石与粗粝地面,听见裴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贺江年,你犯什么傻。”
而后是季瑶张皇的呼唤:“江年?贺江年?你不要做傻事……你……你的眼睛怎么了?”
贺江年茫然地抬手摸向脸颊,却摸到一片湿凉,而后是近在鼻尖的血腥气。
他终于迟钝地明了了方才的一切,却不知该说什么、又该怎么办,只跪坐在地,喃喃地唤:“爹……娘……”
什么都没了。
从今往后,他不再有爹娘,不再有师尊,不再有明澄剑,连双目都不再看得见。
为什么奇焳啼鸣不能首先夺去他的神智?为什么照灵阵要一点一点吞噬人的躯体血肉,而不能一瞬之间就取走他的性命?
贺江年抓起地上的碎石,摸索着挑了最为尖利的地方,就欲朝着自己的脖颈狠狠扎下。
可他的手忽地被另一人抓住了,抓得那样紧,他如何也动弹不得。
季瑶颤声道:“江年……我求你,不要再做傻事……我们马上就能赢了,说好了我们要一起……”
是啊……
说好了我们要一起看看这世间,可我如今再也看不见,也再拿不起剑。不能为这世间夺回安宁,也不能与你去看来日这世间的安宁盛景。
贺江年茫然地睁着空荡荡的眼,听觉迟迟地敏锐起来,终于再度听清了不远处狂化的“人”的低低咆哮。
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根可以让他暂时停止思考的救命稻草。
面颊上的不知是血还是泪的事物由温热变为冰冷,贺江年放下手,而后趁季瑶一瞬放松警惕,抬手推开了她。
他抓紧手中孤零零一块碎石,朝咆哮来处奔去。
第140章 佑万界
陆明周去了中孚殿,季瑶与季繁洲追着贺江年而去,照灵阵边,只剩了裴世与一众狂化的“人”。
照灵阵终于渐渐稳定下来,待陆云笺来,照灵阵与箜篌相应,或许就能彻底稳定。
裴世跪坐阵中,隔着璀璨金光望向云间世其余的山峦。
座座山峦之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隔着道道单薄结界,里头是惶然不安的众人,外头是狂乱不休的众“人”。
有三三两两的人拿起了武器,冲至结界外与众“人”厮杀,可如今即便他们想拿起剑,也不见得拿得动了。
将近一月暗无天日的光景……早便耗竭了所有人的心力。
裴世轻轻叹了口气,正欲闭上眼睛,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微弱啼鸣。
是照灵鸟的啼鸣……并不是来自照灵阵,而是……
裴世蓦地抬头望向天边那一线飞速靠近的金光,那一线金光在眼前粲然光芒的映照下分明近乎微不足道,可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那线光亮之上,那一抹熟悉的紫衣身影。
他轻声唤道:“陆云笺……”
只这一唤,那个方才还远在天边的人就忽然来到了他的面前,紧紧地拥住了他。
“悯诚。”
铿然一声琴响,霎时方圆数里众“人”,哀嚎连片,灰飞烟灭!
裴世感受到那双手拥着自己,拥得那样紧,于是肆无忌惮地任由自己失了力,靠在陆云笺怀里。
自她拥住自己的手中,传来阵阵疗愈灵力,一分一毫地为他重造血肉,因白骨化而了无知觉的半边身体忽地感受到了阵阵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