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久违的,若隐若现又若即若离,像是将死之人弥留之际的幻觉。
悯诚箜篌与照灵阵相呼相应,紫色灵光与金色灵光交相辉映,霞光万丈,恍如天神降临。
还是那个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陆小姐。裴世心想,一点也没变……
“我来晚了。”陆云笺颤声道,“傻子……”
照灵阵启动后,若是强行中止,法阵内的一切便会瞬时灰飞烟灭,因此陆云笺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强劲的灵光一寸一寸吞噬他的血肉,将照灵骨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箜篌神器的疗愈灵力散于世间,分与千千万万人,他分得的那一分一毫,显得那样微不足道。
裴世的左半边身体都已成了森森白骨,因着笼罩着照灵骨的那一层璀璨金光,未见血色,反而无端绮丽。
他稍稍偏过身体,将左手背在身后,抬起另一手替陆云笺将眼泪拂去:“我猜对了。”
陆云笺道:“……你猜什么?”
“我猜你会舍不得我。我猜你会为我难过。”裴世轻笑道,“是我赚了。”
说完不待陆云笺回应,又或许他根本就不敢等待陆云笺回应,抬手召来归云剑,起身一跃,腾至半空。
照灵阵因献祭之物的离去而强烈震颤起来,阵法中央光柱明灭不定,陆云笺轻轻闭上眼,哑声道:“悯诚。”
悯诚箜篌终于现出了完全形态,陆云笺跪坐在照灵阵中央,抬手拨动琴弦。
照灵阵与悯诚箜篌灵力相契相给,果真彻底稳定下来。
悠长琴音缓缓流出,此一曲若说轻柔,又暗含涌流;若说激烈,却又如四月春风。
轻柔处与净化引渡之阵相和,无数魂灵于其中安然坠落;激烈处与归云剑光相应,撕扯着时空裂缝的妖魔鬼怪大片大片地被斩碎,乌黑血液四溅,残肢碎脏自天边雨一般落下。
时空裂缝如同车轮碾过一般轰隆地封闭空隙,缓慢地将另一个太平安宁的时空与这个血流漂杵、尸山血海的尘世彻底隔绝。
丰沛的灵力随着琴音飘向四处,逢妖邪杀之,逢伤者愈之。
交杂一片的混乱声响中,陆云笺忽然听见有人喊道:“是陆小姐和归云仙君……我们、我们要不要去支援他们?”
“反正防御结界就要破了,倒不如死拼到底!”
“诸多仁者义士如此,我们怎可安然苟且偷生!”
“防御结界一破,我们都活不成,倒不如多杀几个妖邪!”
陆云笺循声抬头望去,见云间世另一座山头的防御结界已然出现了数道裂痕,眼看即将破碎,密密麻麻覆了满山的黑影中,渐渐地出现了一个两个往山下跃的身影。
再转过头,不知何时又有修士冲上了云间世主山,竭力斩杀不断靠近照灵阵的“人”。
远处传来数声惊呼,数道防御结界因灵力不支而破碎瓦解,数只妖邪钻了空子,如虫蚁般顺着陡峭山壁径直往上爬,越来越多的人自山上跃下,刀光剑影闪成一片。
陆云笺一咬牙,正欲分出一部分灵力设下防御结界,却忽见中孚殿方向爆发出一阵强劲刺目的蓝色灵光。
云间世群山似有感应一般,已然破碎的结界一瞬之间忽又恢复如初,将张皇无助的众人牢牢护住,将趁虚而入的妖邪尽数斥出结界之外!
蓝色灵光织就的巨大丝网铺天盖地地罩下,点点灵光聚散间,化出一只只偶人,无穷无尽,以身躯抵挡着妖邪的攻击。
“尊主,这么大的偶人阵,又开了防御结界,你这样耗费灵力,怕是撑不住啊……灵力若是透支,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陈端指尖牵系着操纵偶人的灵线,如此强大的力量,他便是操纵都觉吃力,借他灵力开启偶人阵的陆明周又怎可能安然无恙?
陆明周背身立在中孚殿大门边,自云间世山顶俯瞰世间景象,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陈端带着颤抖的声音,他道:“你只管操纵偶人,能撑多久便撑多久,不必忧心我。”
陆明周收回目光,垂眸摩挲着掌门令牌,银白令牌在昏暗的中孚殿中发出淡淡辉光,其上腾龙鲲鹏的纹样栩栩如生,似乎下一刻便会腾云而出。
云间世建派五百年,登上天下第一大门派的位置,也已历三百二十年。
五百年前建派的第一代先祖,立下“诛邪殄祟,佑世护民”的训诫时,可否能预见有朝一日,修真界会遭遇足以颠覆人世的灾劫?
又一处防御结界破碎了,仙门百家已不剩得几处还能护人的防御结界。
如今圣清结界已破,照灵阵已然稳定,与云间世结界相连的阵法,都不会再受到影响……
陆明周转过头,道:“陈端,你带着偶人阵去后山,去照灵阵那边,不要靠近中孚殿。”
陈端抹去额上细汗,微微一怔:“尊主?”
陆明周没有再回答,陈端不敢不遵,道了一声“是”,牵系着偶人阵从后门奔出大殿。
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陆明周抬起手中佩剑,细细将其上沾染的污血擦净。
剑柄上“云振”二字在蓝色剑光的映照下清晰夺目。
继承大业,振兴宗门。
陆明周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
他缓步走到中孚殿中央,启动机关,轰隆石出,赫然绘制着一道从不为人所知的阵法。
陆明周最后细细抚过掌门令牌的纹路,而后将其嵌入阵法中心,又抬剑割破手指,而后猛地将剑朝掌门令牌重重刺下——
灵光轰隆爆裂如雷霆炸响,震得人耳边尖锐嗡鸣,一时山崩石裂,狂风呼啸——
再睁眼时,眼前的琼楼玉宇已然消失不见,数百年细细雕琢而成的中孚大殿,不过一片碎石断瓦,再看不出半分宏伟壮丽。
掌门令碎,云振剑断,云间世结界破,云间世群山、云间世辖地内的仙门百家却都倏然立起了道道强大稳固的防御结界,从未有过的最强防御结界。
只要世间还有人愿意信云间世,只要仙门百家之中,还有门派愿意敬奉云间世……
云间世的每一片碎瓦断柱,每一分灵秀之气,便都会竭尽全力护住所辖之处。
云间世禁阵,舍一派,护百家,佑万界。
陆明周被灵光爆裂而生的巨大力量斥出数丈、伏倒在地,四肢百骸都震痛起来,他后知后觉地恸哭出声。
恍惚间忆起幼时一次生辰礼,仙门百家掌门都来恭贺他的生辰,他在虚情假意的鼎沸人声里,默默在心里许愿家人安康喜乐。
许了愿,睁开眼,却见父亲正看着自己,神色似有不悦,他赶忙又闭眼再许了一条“继承大业,振兴宗门”,再睁眼时,才看见父亲的神色不再那样严厉。
后来他八岁时,父亲为他铸造了佩剑,要他为佩剑取名。
诸位长老草拟的名字令他眼花缭乱,于是他随手拿了第一眼看见的木牌,上头端端正正书着“闻竹”二字,看见的第一眼,就想起曾学过的那句“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
他看了许久,也没有人上前取走这块木牌,他疑惑地四下扫了一圈,正对上父亲的目光。
手立时一抖,木牌“啪嗒”一声掉了回去,他慌忙拿起旁边的另一块令牌,见上头写的是“云振”二字,总算和“继承大业振兴宗门”沾了边。
他惶然无措地捏着木牌,抬头去看父亲,却只得了一道背影,好在有人上前来,取了木牌去刻字,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兢兢业业了许多年,一举一动都依照着父亲所愿……可父亲的遗愿,他一件也没能完成。
云间世亡了,建派已历五百年的云间世在他手里亡了。
幼时许的家人安康喜乐不曾实现,后来承诺的继承大业、振兴宗门也食了言,唯有“诛邪殄祟,佑世护民”这一条,勉强做到了一点点。
片片流转的蓝色灵光在乌烟瘴气的人间绽开,这一回的防御结界比任何时候都更为坚固,可人们却不再一味地瑟缩躲藏在结界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冲出结界,冲入剑影刀光。
废墟之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唤:“尊主!”
陆明周感到一双双手将自己扶了起来,他的灵力几近耗竭,浑身也不剩多少力气,身后靠上片片碎石,抬眼时,眼前时而鲜红,时而发黑。
他听见他们唤他,于是轻轻扯了扯嘴角:“不用再唤我‘尊主’了。云间世亡了……”
旁人再说什么,他都只觉耳边嗡鸣,什么也听不见。
修真界最负盛名、人人艳羡的青年翘楚,一个一个……都被看尽了狼狈之态。
直到有人忽然带头跪地,四周响起一片刀剑擦过碎石的声响,众人齐齐跪落,为首的人道:“我等愿誓死追随陆尊主,助尊主重建云间世!”
“我等誓死追随陆尊主!”
“我等誓死追随云间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