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海妖设的屏障起了作用,外人进不了溟海村,这回没了海妖,几人便设了道结界将溟海村与外界隔开,防止外人闯入。
原以为同渊阁虽是天下第一大商行,但为了方便四处迁移,应当不会修建得太过庞大,顶多与前一日见到的海上黑影差不太多,谁知不仅是庞大,穿过树林,竟见得沿海一线凭空而起无数雕梁画栋,熙熙攘攘穿行着无数人。
最为高峻的是中央一座九层高塔,檐角挂着青铜铃,塔顶悬着一面青铜镜,宛如日月高悬,每层都设了好几道结界禁制,倒是不像商行,更像是镇了万年大妖的镇妖塔。
陆云笺觉得稀奇,转头道:“这天下第一大商行的主人,对道法的信仰竟然这么深?寻常情况请仙门设设结界作作法就算了,一个商行,来往进出那么多,包得这么严严实实做什么?”
裴世道:“想来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妖魔鬼怪怕到了极点。”
陆云笺不由地想起昨日那场大火,心道:是不大对劲。
抬脚踏上通往九层塔的石桥,这石桥倒是货真价实的石头,全长数丈,扎扎实实铺了好几层金箔,从上头踩过去,随着步履移动生出细碎花纹,像碾碎了一地星辰。
桥上人多得很,便是不想费银钱买东西的,也想进去瞧一瞧琳琅珠玉;便是不愿进门去瞧各样宝贝的,也要从这金箔桥上走一遭,沾沾铜臭气。
陆云笺攀住桥栏,行得缓慢无比,唯恐给人撞进海里去,但见那金箔一闪一闪属实可爱,于是微微弯腰,伸手去蹭。蹭了半天,失望道:“抠不下来。”
正要直起身,却瞥见一旁原本幽黑的海面之下,光影一闪,随即出现了另一抹颜色。陆云笺眯起眼睛去看,只见那颜色是灿灿金黄,还在疑惑为何金箔会掉进海里,下一刻,那抹金黄里浮现出了自己的影子。
“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猛地后撤,被身后一只手稳稳扶住,转头见裴世蹙眉道:“怎么了?”
不等陆云笺答,他已经顺着她的视线低头去看,登时了然:“原来这载着同渊阁的神兽,是……”他微微眯起眼,不知在想什么,没有继续下去。
陆云笺瞧着水底下难以丈量的巨大黑影,道:“神兽?莫不是玄武?”
裴世道:“上古玄武神兽早已不知所踪,留下来的不过是些近亲,同渊阁去哪里找玄武?不过是只老乌龟罢了。”
行在前方的季衡停下脚步:“同渊阁可行于水上,亦可行在空中。平日里数座楼阁尽数隐在这神龟的龟甲之中,只留中央一座九层塔,到了商行开放的日子,这才将商行的形态全数显现出来。”
走过金箔桥,便上九莲台。自九层塔下延伸出九层重瓣,分出九条道路,其中四条路各自通往东西南北方的亭台楼阁,其余五条路,通往九层塔最底层的五扇门。
到九莲台,拥挤的人潮便四下散开了。
虽说同渊阁阁主秉持“来者是客”的规矩,但这九层塔中,什么拍卖行、珍宝阁、赌坊,去的都是些有所求的人,求得越多,失得也越多,里头七七八八什么人都有,哪日小命搭进去都弄不明白,因此一般人都绕去东南西北的楼台逛,进这九层塔的并不多。
季衡不知从哪儿掏出几个纱笠,递与二人:“九层塔中鱼龙混杂,戴上为好。”
三人随意挑了扇门,门外左右侍立着蒙面女郎,见三人走来,只上下扫了一眼,问道:“三位想去第几层?”
季衡来过几回,知道塔中布置,于是道:“第三层。”
女郎便递过三张金签:“还望三位尽兴而归。”
进门顺着甬道走了好一段,终于豁然开朗。
先前陆云笺在云间世山脚所见的商行便隶属于同渊阁,两者内部制式倒是相差不大,只是商行中设了数张小案,而同渊阁第三层内设了九层楼,不设小案,只每层设了数间雅间,隐在重重珠帘之后。
陆云笺扫了一圈,疑道:“这同渊先生很喜欢“九”这个数字?”每层所设雅间数,也正是九间。
裴世道:“莫不是走错了,这怕不是商行,而是个镇妖塔吧。”
三人挑了间正对展台的雅间,里头布置华美如宫殿,龙涎瑞脑流出阵阵腻香,魏紫姚黄交出斑驳光影,数架九莲灯照得原本略显昏暗的高塔之内如白昼烈日一般晃眼。
陆云笺扇扇面前的空气,将溢满空中的腻香扇去一些。这同渊先生的确财大气粗,只是这些金碧辉煌都是一个式样的,教人感到有些腻味,客观来讲……还可能有些俗气。
同渊阁与先前那家商行规矩不同,并非人满才开始,到了时辰,无论座上人数几何,拍卖都是要开始的。
许是因为蓟上终究还是偏远了些,这回雅间比往日少了些人,只满了六成,三人时间掐得准,坐了没一会儿,拍卖便开始了。
先拍的那几件奇珍异宝三人都无甚兴趣,原以为若是那把宝剑真是神龙鳞片所制,应当要放到最后几件,然而百无聊赖地坐了将近一个时辰,却听高台上的拍卖师道:“黑玉宝剑,由五百年寒潭黑龙的鳞片熔铸而成,光照之下溢彩流光,于暗处可映照九天朗月,吸收其精华。至寒至坚,削铁无声。”
这样一把奇剑,显然吸引了无数人的兴趣,三人为此宝剑而来,听见这话,也都抬头凝神看向高台。
“等等。”
季衡忽然起身,掀开珠帘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阵,蹙眉道:“不对,不是这把剑。”
第44章 同渊阁
此言一出,陆裴二人都抬头看他。
什么叫作“不是这把剑”?如果不是这把剑,应该是哪把剑?
季衡缓缓平复心绪,沉声道:“本次要出售的宝剑,由神龙鳞片熔铸而成,但不是这一把。原本那把剑,正是由妄尘前辈的龙鳞铸成。”
镜阳宗作为天下第二大门派,在同渊阁内自然是埋了无数眼线,同渊阁放出去的消息说是要挂售一柄宝剑,旁人不知是什么宝剑,却逃不过镜阳宗的眼睛。
季衡继续道:“原本我也不确定究竟是不是妄尘前辈的龙鳞,不敢贸然行事。后来看到同渊阁设置数倍于寻常的繁琐阵法结界,心中不安,此时一见,可以确定——有人盗走了那柄宝剑。”
陆云笺道:“但同渊阁虽然不是修真门派,却有的是仙门高手,在这样重重叠叠、密不透风的结界之下,谁能盗走一把那么珍贵的宝剑?”
季衡看向她,眸中忧虑没有遮掩分毫:“足见此人难以对付。”
他思索片刻,重新将纱笠戴上:“不知此人动机如何,但绝不能任由他将宝剑盗走。同渊阁九层塔内人员较为单一,多是仙门大家与豪门大户,唯有第六层人员混杂,立即前往第六层。”
说罢拂动珠帘抬脚便走,一路畅通无阻,到了门口,见了侍立在门边的女郎,季衡点头示意道:“劳烦二位,前往第六层。”
蒙面女郎并不急着应允,而是凭空端出一张托盘,里头放着一枚白玉骰子,点数鲜红如血:“第六层一醉坊,不择高低贵贱,但迎有缘之人。还请三位掷骰。”
饶是季衡平日里再沉稳从容,焦急忧虑之下,仍不免失了几分耐心:“如何叫作‘有缘之人’?”
蒙面女郎道:“掷出点数为六即可。”
季衡闻言,去拿骰子的手微微一顿,犹豫片刻,还是拿过骰子掷了出去。骰子在托盘中转了几转,最后停在一个嫣红的点上。
——“一”。
季衡眸色微动,面上神情不变,示意陆云笺上前掷骰。
陆云笺倒是和一醉坊很有缘,骰子掷出去,只在托盘上轻轻巧巧地弹了一下,便停在了“六”这个点数上。
蒙面女郎笑道:“这位小姐便是‘有缘之人’了。”说着便将托盘转向裴世,“还请这位公子掷骰吧。”
裴世抬眼看她,手却没动。
陆云笺比他还紧张。投出了“六”,自然是好事,但如果只有她一个人投出了“六”呢?
且不说同渊阁内鱼龙混杂,而她初来乍到,不熟悉其中规矩,同渊阁第六层一醉坊可是赌坊,还要去查探是谁盗了宝剑、同渊阁与妄尘神龙是何关系、与溟海村又有何干系,实在是……
季瑶与贺江年留在溟海村镇守,季衡眼下是不能进了,若是裴世也掷不出六点……
正思绪纷乱,却见裴世伸手拿过骰子,随意掷了出去。
看似随意,手上却暗暗蓄了力,若是见势不好,无论是用灵力强行驱动骰子继续转,还是用障眼法蒙混过关,都必须让它停在六点。
明明只是随意一投,这回骰子在托盘上转的时间却格外长,几人全都屏息瞧着。
到了最后,骰子晃晃悠悠停在侧边,眼看就要向四点歪去,裴世指尖微动,然而尚未出手,便见骰子又滚了几滚,停在了六点。
裴世蓦地收手,下意识以为是陆云笺施了法术,让骰子停在六点,转头,却正正对上陆云笺的目光,心中一动,脑中却下意识想: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