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梅假装掐她胳膊:“祖宗,早晚冷,多穿件衣服。”
“嗯~。”她敷衍。
汪梅又问:“眼睛怎么看着红红的。”
“风吹的,今天风很大。”
“好吧!”汪梅有点不太相信。
孔维宁小声问:“我爸回来没?”
汪梅看了眼立着罗马柱的门厅:“来了,在里边骂人了,你先别进去。”
“咋了?谁又招他了。”
“生意上的事,你别管了。”
孔维宁回头看了眼被她刮花的车,吐了吐舌头:“妈,车罩子在不在?”
“你干嘛?”
“可能要下雨,我把车防护一下。”
汪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等着,我找找。”
孔维宁掩耳盗铃完进去的时候,孔老板还在打电话,应该是货源出了问题,导致新加工的这批货折损比较大,他对电话那边的人说:“你不管了,我自己去趟瓜州。”
“你要去瓜州?”孔维宁垫着的脚尖放下来,她不太能喊得出“爸爸”两个字。
孔老板在手机上翻着号码,没什么心情搭理她:“国家就给你缺布料,做不了一件长裤?”
孔维宁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短裤,实在觉得这个人冥顽不化:“你能不能不把你在外面耀武扬威那劲搬家里来。”
孔老板手停下来,火气被当爹的身份窜起来:“你还知道我是你爹。”
孔维宁白了他一眼,不想再多说,准备上楼。
汪梅进来夹两人中间:“你们两一年见不了几天,能不能稍微消停一点。”
孔老板鼻子里哼一声:“你还是受了高等教育的人才,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
“尊重是相互的。”孔维宁抱臂,梗着脖子有点肆无忌惮。
孔老板又进来一个电话,是打来告诉他药含量的检测报告结果的,听完果然脸色更差了,看来生意是真遇到问题了。
孔维宁早上脑子里蹦出的那个选题更清晰了一点,她又问了遍:“你要去瓜州?”
“咸吃萝卜淡操心。”
孔维宁问得很别扭:“你带我一块去呗?”
chapter12.你穿灰色衬衫不好看
孔老板权当她在抽风,一个眼神都没递给孔维宁。他手机一连几个电话响不停,他接起,用能把人吵聋的音量跟对方较量。
“出车的时候......过磅的时候......盯着没?”
“睡觉,睡觉,睡觉重要还是货重要,一车几万的损失,你钱多烧的,不对,你烧的是我的钱。”
“行了,你就是亏吃少了,别拿我的辛苦钱给你买教训。”
“......”
孔维宁早就听不下去回卧室换了身衣服,她打开电脑把网上跟梨川这批产业工人有关的资料全都拉到一块,又简单勾了个思路图才下去。
好在,孔老板的电话结束了。
客厅的大茶几和茶几侧面的茶台就是他的多功能办公桌,能吃饭、能喝茶、能算账。这会他正在埋头看账本,这个形象是孔维宁最熟悉,也是印象最深刻的。
父亲,在她的记忆中就是一个总盯着账本看的人。
她坐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拿了个抱枕压在腿上,有充分求人自觉,表现得还算乖巧,偶尔探头看一下孔老板。
孔老板瞥她一眼;“有事?”
孔维宁听见他说话,立马坐起来摇摇头,一本正经:“没事。”
“有屁就放。”
“你还说我说话不礼貌,你也没有多文明。”
孔老板拿了账本转移到茶台上去:“你哪凉快哪待着去。”
孔维宁真正觉得无法交流,她为自己短暂地产生过想跟他一起去瓜州的想法感到荒唐,招呼也不打一声,扭头又上了楼。
汪梅看她吃了鳖,跑过来问她:“你要跟你爸说啥?”
“不想说了。”
“你跟我说,我去给他说。”
“不用了。”孔维宁小时候每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或者想去哪里玩都要征得孔老板的同意,但是她又不敢直接说,所以汪梅就成了两人沟通的桥梁,但现在她不需要他了。
是的,自从她经济彻底开始独立,又自觉认清孔老板本质的那时起,她就觉得她不需要他了。
汪梅还在嘀咕,孔维宁的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消息,她以为是陈潇水,没想到是学姐,对方应该看到了早上她发过去的邮件,她示意自己要打电话,把汪梅拦在了门外。
这通电话算是破冰吧,但对于两人这个创业公司的走向大家都产生了迷茫。
孔维宁试探性提了下刚刚在脑子里成型的这个选题,没想到学姐大为赞成,实体经济的选题需要踩点,田野考察,费力又不一定能有好流量,所以她们涉猎不多。
但这次两人难得意见统一。
饭桌上,孔维宁又问了遍孔老板:“爸,你是不是要去瓜州?”
“我不是去旅游的。”孔老板最近一直胃口不好,吃了半碗就放下了。
孔维宁跟上他:“那你把我带上吧,我去做个实地考察。”
孔老板嘲讽她:“你不是整天就会在电脑上敲敲打打吗,实地考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做什么大项目。”
孔维宁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说了,太扫兴。
“算了,不去了。”
她气饱了,跟汪梅讲了下,饭也不吃了。
孔老板又用极其正常的口吻说道:“我要开车过去的,十几快二十个小时,你可别到时候叫苦叫累的。”
孔维宁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听见他说的话,又回过头来看他,眼里蓄了一泡眼泪,憋着愣是没掉下来一滴:“我不去了。”
即使这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汪梅看着孔老板这副样子还是气不打一处来,她老调调:“我们就养着这一个姑娘,你能不能好好跟她沟通,孩子也大了,好赖话听不懂嘛!”
“我怎么她了,一句都没骂我还不是了。”
“你还说人家老林的姑娘怎么怎么黏人,要是她给你当了女儿,你看还黏人不。她做的工作我们不懂,她需要我们的时候不多,你怎么就不明白。”
孔老板从酒柜里拿出一个白瓷瓶倒了一杯酒,抿了口:“我这不是说了带她去嘛!倒是她,话说不了几句就急眼,做什么,做的怎么样从来都不说,尽是提要求。”
“哎呦,你就是把你这破厂子现在给她她也不要,我们的孩子很棒了,她自己一个人毕业后没花你一分钱在大城市立足,你知足吧?”
孔老板哼一声:“我知足呀,我有什么不知足的。”
“是,”汪梅看他,“你天天在老林面前吹嘘你女儿怎样,怎样,这孩子回来了,你又犯病似的,非要惹得不高兴。”
“我的问题?”孔老板很不满,“她每次一走那么长时间,也不见给我发个短信打个电话,是,现在生活费也不要了,硬气了。”
“得得得,”汪梅都觉得这人没救了,“我不管你们两了,就是两头驴,一个比一个犟。”
孔老板一口气把杯子里剩的酒喝干,咂摸一下,觉得自己确实嘴臭,又觉得孔维宁也太娇气。
他要是天天跟她一样咿咿呀呀的,家里能衣食无忧。
“孔维宁。”他冲着楼上喊了一声,没人应。
楼上的人正在接电话,刚挂了学姐的电话没两分钟,就看见刘瑞丽打了语音电话过来,不过她没想到接电话的人却是她老公。
她喂了两声,对面才出声,显然就是在等她先开口。
“孔维宁?”他的语调里有疑问。
孔维宁看了眼自己应刘瑞丽请求改的这个微信头像和名字就知道事情不对,但她还是嘿嘿笑了下:“咦,怎么是你,美刘呢?”
“她在陪孩子吃饭。”
“哦,”孔维宁手都快把被单揪毛了,“美刘让你给我打电话的?”
对面停顿两秒:“嗯,她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深圳,孩子们也挺想你的,约个时间,我们一起吃个饭。”
她一直都有点害怕刘瑞丽的老公,他个头算是广东人里面十分出类拔萃的,但长相一点都不广东,两只粗黑的眉毛长期拧在一起,西装领带一天不落,就比她和刘瑞丽大五岁,但做事风格倒像是孔老板的同龄人,一个看起来一丝不苟的完全的食利者。
她嗫嚅道:“好,我回来了约你们。”
对面语调慢条斯理,但听得出没什么耐心,他问:“你微信头像之前不是你自己的旅游照吗,怎么换了,交新男朋友了?”
“哇哦,你都记着我头像。”孔维宁表现地过分夸张。
对面没吱声,过了会在沉默中说了句:“打扰了。”便挂了电话。
孔维宁的脑壳要裂开了,她的道德节操失灵,只剩下对刘瑞丽的担心。
她在过早的年纪进入一个完全真空的,又不会去养育人精神的荒漠,在那个荒漠里连个性都是批量生产的,而刘瑞丽的人设是笨蛋美女,在节目里适时展露一下不令人讨厌的无知,说些看似直率的话来强化在摄像机面前天然呆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