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情在这一学年就跟过山车一样,陈潇水当然知道原因,他从包里掏出地理笔记:“我为总复习准备的,你先拿去看,期中之前你就把重心放在英语和地理上。”
孔维宁脸颊鼓鼓的:“你个骗子,你还说你没看榜。”
陈潇水还没来得及辩解,他两前面的空位上一连进来好几个人,都是 25 班的。
林英辉刚坐下,就转过头来跟孔维宁说话:“春季运动会的报名表下来了,这次给你报什么?”
孔维宁扫了眼前排坐着的几个人,汪意茹也在里面,她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跟她单独说过话了,上个礼拜五两人关系到了有史以来的冰点。
那段时间中学十分流行推搡活动,要不就是男生把兄弟团里的某个人推到绯闻女生的身边,要不就是姐妹团里起哄推某个女生,然后产生一些能让一群人闹哄哄释放荷尔蒙的肢体接触。
那天早上的英语课刚结束,秃头老英点评试卷的时候还把孔维宁的抽出来投在大屏上当反面典型批评,她心情本来就很坏,结果,汪意茹那个小团体的几个女生起哄把汪意茹推坐到林英辉腿上,孔维宁被连坐,整个后背杵在铝制的暖气片上,试卷袋里的试卷撒了一地。
她当场就爆发了:“你们是不是大脑被驴踢了,坏掉了,有病就去看好嘛!”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但这个阶段正是爱憎分明的年纪,判断对方好坏的标准就是你有没有让我舒服,让我不舒服的就是婊子。
其中一个嘀咕道:“又不是故意的,这么冲干嘛,怪不得男生都不喜欢你。”
孔维宁气坏了,一脚蹬在林英辉的凳子上,把他连人带凳子从两人的座位中间踢了出去,刚从他身上起来的汪意茹也被吓了一跳。
接着,孔维宁几乎说出了她认为这辈子最恶毒的一句话:“我爸掏钱给你上附中,不是让你来交这种朋友,跟男生打情骂俏的。”
前半句指明并谴责她寄人篱下的身份,后半句跟前面那个女生的画外音一样,是一种利用道德的蔑视。
这种攻击,对尚且年少的汪意茹来说也是钻心般的。
林英灰察觉到不妙,也顾不得形象,把孔维宁的试卷从地上捡起来,收好:“消气消气,小意外,小意外,周日我请你吃肯德基。”
孔维宁现在不由分说地讨厌他:“你这么爱给人当狗,不光给郑强当,现在还给她们当,但我最讨厌狗。”
她后背和整个手臂都是麻木的状态,但是也能感觉到在抖。
林英辉再会圆场,也感觉脸上抹不开,有点难受。
一旁的女生站出来,她早就看不惯孔维宁了:“孔维宁,你拽什么拽,天天一副别人欠你八百块的样子,就逮着好人欺负是吧,汪意茹和林英辉都让着你,我可不会。你骂别人狗,你自己还不是热脸贴冷屁股,天天追着 18 班那男的跑,恬不知耻,怎么,当......”
汪意茹拉住那姑娘,想制止这场混乱。
可孔维宁最讨厌她这副样子,她气极一头撞在对面喋喋不休的女生的鼻子上,对方鼻血瞬间流出来,挤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同学要去找郑强被林英辉给拉住了。
他让汪意茹带着那女生去了洗手间,然后把孔维宁带到教室西侧的音乐室,外面的嘈杂瞬间被隔绝。
孔维宁有点想哭,但她没哭,她不擅长在人前流眼泪。
这股强烈的情绪不单是因为今天这件事,她知道这三年最忌讳坏情绪,这几乎就是成绩的致命病毒。但她随着年龄的增长,开始愈发细腻,能体察到家里微妙的气氛,学校同学之间的恶意,再加上汪意茹、陈潇水,种种都让她分神。
她意识到腿上的生长纹也长在她心里。
而这种不受控,才真正让她感到厌烦。
附中的绿化比得上市公园了,大片的海棠和玉兰正是季节,开得十分绚烂,早晨的空气带着泥土的气味在漂浮。
等她平静一会,林英辉弯腰盯着她的脸,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你都那么骂我了,我是不是要跟你算算账。”
“如果陈述事实有错,那全天下的法官都该被谴责。”孔维宁避开他的视线。
林英辉抱臂:“但我觉得你刚才的话确实很伤人。”
孔维宁几乎是立马应激:“如果你是希望我道歉,那我告诉你做梦。”
“你真的......”林英辉从开着的窗户边把手伸出去,状似漫不经心地薅了一朵海棠进来,递给她,“全世界最最漂亮的同桌,消消气,我没说让你道歉,但我总觉得你是那种说了狠话自己会后悔的人,所以......”
孔维宁从他手里接过海棠花,然后直接扔在一旁的钢琴架子上:“你要是想告诉郑强就去,我骂你是我不对,对不起。”
说完她兀自回了教室。
下午郑强就知道了这件事,孔维宁成绩下滑,又闹出麻烦事,郑强自然对她没什么好脸色:“你现在还学会和同学动手了?”
“成绩成绩从开学到现在一直往下滑,还指望你能进前五,你倒好心思全在其他地方,你到底怎么想的?”
“说话。”
孔维宁没说话,但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她一定会用成绩堵上郑强的嘴。
当然,她跟汪意茹之间的氛围也从之前的小别扭演变成了马奇诺防线两端的“世敌”。
也有可能是她单方面的,因为汪意茹总是表现的更大度,更成熟一点。
孔维宁不想看见他们一堆人,但她也不想毁掉自己的高中生活,她拿了只铅笔,在报名表上勾自己想参加的项目。
她边勾,林英辉边在旁边播报:“50 米,100 米,800 米,跳高......”
忽然汪意茹侧边的女生出声:“班长,4×100 的接力不可以啊,没有名额了。”
林英辉倒是没有直接应和,而是说:“接力赛都到最后了,看看郑老板到时候怎么说,给班级争荣誉,肯定谁行谁上。”
“我们正好四个人一组。”女生没回头,伸手圈了下跟她排排坐的几个女生,嘀咕道。
汪意茹皱眉,她是会加入女生团体的人,但她不喜欢这样针对某个人,更何况是孔维宁,她直接道:“孔维宁上次运动会是女子组 100 米的冠军。”
孔维宁自上周五事件后第一次正眼看汪意茹,她头发扎成一个低丸子,显得整个人颇温婉,一双大眼睛扑闪着,让人心旷神怡。
她总能吸引更多的注意,也总能让大家快乐,包括现在,她甚至可以站在孔维宁这边帮她。
但孔维宁不喜欢,她依旧用自己的方式对抗,企图以冷漠来伤害对方。但又正因为她得到了一定的爱,不管是来自父母还是表姐汪意茹的,所以她的报复有时候带着明显的自戕意味。
她拿过林英辉手上的表,在里面又勾了一项:“加上团体项目,每个人最多参加五项是吧,我的满了。”
“1500?”陈潇水皱眉看着她。
chapter14.登台表演(L)
如果要问 16 岁的孔维宁,一天当中最喜欢几点,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十点半。
十点半,是附中晚修结束的时间,阶梯教室在临近最后两分钟的时候开始出现哗啦啦的整理声,然后大家或带着倦意,或带着满足三三两两拖拖沓沓地涌出那两扇大门。
从阶梯教室到校门口要绕过两个漫长的弯道,路灯在大朵的玉兰花旁边开着,美的极致。空气已经提前沾上了夏天的味道,被风轻轻一卷,就落在少男少女的衣领上,有人在追逐打闹,有人在大声吼唱 mp3 里的流行音乐,那种把人瞬间变得轻盈的浪漫,只有此时此刻,后来再也没有可以超过这个场面的。
陈潇水又提起刚才那件事:“你没有长跑的经验,容易受伤,我不建议你报。”
孔维宁仰着脸吹风,她久违地感到强烈的活着气息:“没事,试试呗,不行我就走下来。”
“你别给自己增加负担。”他认识的孔维宁是不眠不休也要赢的人,尤其对手是自己讨厌的人的时候,她就更不可能认输了。
孔维宁晃着脑袋:“不说这个了,你最近有没有回过梨川?”
“没。”
孔维宁若有所思:“也不知道池家正那笨蛋复读的怎么样,他今天要再考不上高中蠢死他得了。”
陈潇水也同情池家正,但他同样也感觉到了此刻的浪漫,心中没有任何忧虑,同她聊着熟悉的事,他竟然也难得开起了玩笑:“他的志向是要把梨川的袜子店全都兼并了。”
“哈哈,”孔维宁笑得直不起腰,“你信不信,他要是敢真的继承他们家的袜子店,刘瑞丽才看不上他。”
陈潇水视线落在孔维宁侧脸,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薄薄一层,她竖起的马尾已经有些松了,几缕头发跑出来,被风吹起又放下,海棠的甜香在空气里漂浮,淡淡的,像迷药又像镇定剂,他深吸口气,落后她小半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