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她反应过来把手机又在仪器上扣了一遍,但提示还是没有支付成功。
她有点尴尬地点开账户才发现上面的余额不足两千块,还不在一张卡上。陈潇水过来问她:“怎么了?”
孔维宁从窗口让开,低头鼓捣手机:“你付吧!”
等他付了钱,孔维宁又过去到药房排队取了药,等所有的都收拾妥当,她把药塞陈潇水手里:“你拿上去吧,我走了。”
陈潇水今天的装扮跟医院有点格格不入,有一股被人逃婚了的颓感,不知所措:“去哪里?”
孔维宁有点被惹恼的诧异:“你是不是忘了,是你硬拉着我来的。我本来就跟你们不同路,你是有什么希望天下大同的癖好吗?”
“没有。”陈潇水看见了她的难耐,“我给你叫车。”
“不用了。”孔维宁直接了当地拒绝他,她不会像他一样拿一个 u 盘当借口,如果铁了心不联系,什么都不会成为她的借口。
她率先离开医院嘈杂又混乱的大堂,外面的天是正午时分的蓝,几缕薄如蝉翼的云层漂浮在上面,一望无垠。
这个城市没有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没有遮天蔽日的霓虹灯,一切都更清晰明亮一些,但他们配不上这样的明澈。
他们狭隘,怯懦,明知道什么样的话语和举动会让大家都舒坦,都得到好处,但偏偏还要在这个年纪继续做蠢事。
孔维宁迫切地想回到深圳。
因为在深圳,她的生活是以小时为单位的,每两个小时要完成什么任务,每周五完成内容更新,然后是新的选题,新的挑战,每周都是如此,循环往复。
当然,男情女爱根本就没有充分的培养皿。
陈潇水跟了出来:“她说的话你没必要当真。”
“你很不会安慰人,”孔维宁招了几次手,出租车都有客,从她身边闪了过去,“况且,我不需要安慰。”
她觉得安慰就像多余的调味品,只会让她品尝到更多的杂乱,除此之外毫无益处。她当然会把汪意茹的话放心上,说不定在某些个闲来无事的时刻还会就着酒杯反复琢磨,但这些并不足以撼动她的节奏和情绪,已经不需要她浪费时间刻意去处理了。
“车我已经给你叫了,车牌我发你微信。”
孔维宁压根就没看见他的表情,只觉得周身弥漫着一股无法言说的落寞,这不是她散发出来的气味。
但她不会同情他。
也许这也是他撩妹的一种手段,用一种故作深沉和忧郁将长相的优势发挥到最大,但她已经不是无知少女了。
孔维宁转头:“好,正好,之前你帮我给池家正的两千块红包连带车费,我一起转你。”
陈潇水给她发完消息,顺势把手和手机都揣在兜里,掌心很烫,一时也分不清是手心的温度,还是手机,他看着她:“你一定要算这么清楚?”
“看人。”孔维宁点开微信看到他发过来的消息。
陈潇水不说话了,他在她说“不需要”三个字的时候已经十分难捱了,现在就希望快车赶紧过来,把她送走。
他们两都知道怎么样让对方消化不良。
“对了,”他几乎就是故意的,“你昨天晚上喝醉在洗衣房亲了我一下。”
孔维宁冷哼一声,没有回头去看他,她觉得也许这才是陈潇水的真面目,他以前还是太能装了,她淡淡的口吻:“哦,谁看见了?”
“你这不是自己承认了。”陈潇水盯着她的后脑勺,她今天披着头发,多了成熟的妩媚,但又用过往同样的骄傲睥睨着他,他的心情比发现孔维宁其实也会关注其他男生的时候还要慌张。
快车通过前面拥堵的红绿灯路口,顺畅地滑行过来,停在孔维宁面前,落下车窗问她:“尾号 0821?”
她点头,接着转身,看着陈潇水,不落下风:“是又怎么样,顶多算我们扯平了。”
司机熟门熟路把车子往市郊的方向开,陈潇水也从后视镜里淡出,彻底看不见。孔维宁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灌进来的春风稀释了车里难闻的气味,她又让自己一头跌进西北的辽阔里。
山脉上层叠的白雪在云端描摹出长长的画卷,辽阔在漫长的趋同里演变了孤寂。
孔老板一向习惯牢牢掌握方向盘,他出于生意的必要会选择信任别人,但他依旧改不掉自己的本性,多数时候事必躬亲。
但车子开进下一个服务区时,他摘下墨镜,随意道:“等会你来开。”
孔维宁正塌着腰嚼着风干牛肉,她指着自己:“你放心让我开?”
“你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少什么,别人能开你不能开?”孔老板要下去放水,孔维宁冲着他背影来了段魔幻的舞姿。
等孔老板回来她已经在驾驶座上坐得端端正正,两手虔诚地端着方向盘,感觉下一秒就要拜一拜:“我准备好了,Let's go.”
孔老板忽觉有点心慌,系上安全带后又握住了车门的把手。
他当然疼爱自己的孩子,尤其是年龄过了五十后,他也莫名变得感性起来。他不太能接受事情不按照他的预期走,所以当孔维宁稍微脱离一点轨道他就会暴跳如雷。
他两的父女关系就像季节,春天之后一定会有寒冬,但他也在试着珍惜这样的春天。
隧道的减速带被轮胎碾过发出沉闷的声音,他提醒:“别超速了。”
“谢谢提醒!”孔维宁瞟了眼码速表,顺嘴问了句,“你之前是不是经常自驾这条路?”
她喊不出爸。
孔老板把手松开,搭在玻璃上,没看她:“都是跟你林叔来,我两换着开。”
“你喜欢做生意吗?”
“我喜欢坐吃等死。”孔老板不能接受她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孔维宁嘴里默念两句“莫生气”,然后道:“和气生财。”
“也不知道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怎么想的,什么喜欢不喜欢,人活一世,不做点事,不承担自己该承担的责任,光糊弄一张自己的嘴,有什么意思。”孔老板肚子上的赘肉摊在他的腰上,显得松懈。
孔维宁不认可:“这又不是我们年轻人的问题,是时代的问题。”
“典型的自己不行还要怪路不平,还有你算哪门子的年轻人,生日一过都 31 了。”孔老板手摸着下巴,一副了如指掌的样子。
孔维宁战斗因子觉醒。
“你这就是老掉牙的想法,文明进步不就是越来越包容,可以接受更多样的生活方式。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有什么不好的,我觉得没有问题。”
“我要是跟你这么想,你现在能这么安逸?”孔老板看着孔维宁,觉得稚嫩。
孔维宁皱眉:“我上大学后经济上没怎么依赖你吧,难道你不指望着我给你养老?”
“哼,”孔老板这次是真的在笑,“你还是先养活自己吧,连买酒的几千块都结不出来,还给我和你妈养老。”
“我都跟你说了,我不是没钱,只不过我的钱都投进去了,不灵活好嘛!”
孔老板不相信虚拟的投机,但很多的生意,包括他做的这门实际跟炒期货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他提醒:“我警告你不要搞超过你挣钱能力的消费,我刚给你卡里转了两万。”
“我不要。”孔维宁有点应激,因为一直以来她觉得孔老板的高付出是要求对等的高回报的,她就像是他的一笔投资,当她接受了注资,就意味着要接受他的摆布。
她离开梨川,就是反抗。
孔老板脸有点耷拉下来,但很快又是惯用的口吻:“面子能当人民币花?该要的时候不要,给你就拿着。”
孔维宁那个时候沉浸在那套她以为很高明的利益叙事里面不可自拔,她把各种关系放在不同的篮子里面,用不同的解法,贯彻着现代社会给她的一课又一课。
可是她忽略了,人不是一条笔直的单行道,更像是一个四通八达的红绿灯路口,要不停地犹疑,要不停地犯错,要不停地愚蠢。
她没再纠结,孔老板不习惯用社交软件转账,所以钱肯定是直接到她银行卡了:“我会还你。”
“你别这么小气。”孔老板说话直接了当。
车子驶过一段绵延的老城墙,孔维宁也顾不上观赏:“我怎么就小气了,我不喜欢占别人便宜。”
“亏你还是高材生,你不管是工作还是私事,不都是要和人打交道,今天你吃我一顿,明天我吃你一顿,有来有往不就是关系,你得亏是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不然迟早饿死。”
孔维宁权当耳旁风吹过:“我有我自己的方式。”
“没有一点规划,也不知道你在深圳搞什么,工作生活都不是闭门造车,你过了这个阶段,人的心气就变了,你就剩下了。”
孔维宁不输阵:“说来说去还是催婚,怕我成大龄剩女在家啃你和我妈。”
“我没说这话。”孔老板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