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呼了一口气,手松开包带,撑在身体的两边,离陈潇水近在咫尺。
他犹豫不决,即使是朋友间的鼓励,他也应该握住她的手,或者让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稍作休憩。
但他没有。
他往后靠了靠,以便孔维宁整个人都能落在他的视线里:“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我说的不是那件事。”
“孔维宁,我不会读心。”他叹气。
但这在孔维宁看来是一种不耐烦,她转头盯着他:“我有说要让你做什么吗?你干嘛摆出一副我给你惹了麻烦的样子。”
她还是觉得委屈,已经分辨不清楚是她和孔老板的父女关系的问题,还是她和陈潇水之间的问题。
但她确实是头一遭品尝到这般的苦涩,和她小时候不愿意咽下去的药一样,会堵住喉咙,让人无法呼吸。
陈潇水看她脸上泛起激动的潮红,不忍,又坐起来,手握住她胳膊。秋季的衣服太厚,他手心的温度停留在表面,眼神里是一种朴素的急切。
“那你到底怎么了?”
孔维宁眼底的那团雾气彻底凝结成水珠,从眼睑的中间垂落,她没来得及斟酌,快速将脑袋抵在他胸前。
那几颗水珠先是一滴一滴地掉在他裤腿上,很快就连成一片湿潮。
不是雨季的湿潮,只独属于孔维宁和陈潇水的十七岁。
他想大喘一口气,又觉得突兀,硬生生憋回来,又轻轻环住她肩膀,脑袋往前一点也不是,往后延展度又不够,不知所措,一低头,下巴就挨上孔维宁蓬松的头发。
“你跟你表姐吵架了?”
她摇摇头,过了几秒,拾起目光,仰头看他:“跟我爸吵架了。”
他没问为什么,只说了几句稀松平常的话。
“很正常,他们人到中年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阶段,夫妻关系再不和谐,很容易发火的。”
孔维宁拾起脑袋,坐直:“你怎么比我爷还老态。”
陈潇水收了收胳膊,恢复之前的姿势:“你要乐意,这么喊我也行。”
孔维宁折腾一番,再看见他的脸,又失忆一般,忘了靠近他带来的那种心理上的折磨,指着屋子里的家具指控:“你是品味到了,年龄还差点。”
陈潇水放松了就嘴欠:“品味会传染的,刚你趴我身上哭得稀里哗啦,说不定早传染了。”
孔维宁顺势一拳将他按在沙发上:“你这样可一点都不绅士。”
“你也不可爱。”
chapter30.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L)
过去的一个春秋,乏善可陈。
那些澎湃都被许诺到了一周之后。
附中的老传统,大考前放三天假,在校的最后一天就是放纵日,早上各班组织小型的毕业活动,十点之后所有高三师生拍毕业照,然后考前誓师,剩下的时间学生自由活动,最后离校。
而这段时间通常会产出许多早就被列好大纲的故事,或者是心甘情愿的当一段暗恋故事里的炮灰,把本就属于意识流的一厢情愿推向高潮,自顾自画上句号。
孔维宁正在手忙脚乱的收拾自己的阵地。
25 班的毕业活动刚结束,教室里到处都是彩色的飘带和气球装饰,郑强说完最后一句,祝大家都考个好成绩后教室里彻底沸腾。
累月积压的情绪都迸发出来,有几个带头撕书,剩下的跟着,很快到处都被白花花的纸片遮住。
有人来拿孔维宁旁边的书,她赶紧护住:“我这还有用。”
“就剩三天,孔维宁,你还没学够,五月最后一次联考你都班排第一了,你让我们怎么活?”
班排第一有什么用,省排都不知道到多少名之后了,高考又不看班排,要看省排的。
孔维宁把一些彻底没用的书挑出来扔旁边,所有的笔记本一本一本收好装进她早上专门带来的帆布包里,这里面有很多都是陈潇水的。
她不怎么记笔记。
“喏,这些撕吧!”
“你有没有看见林英辉?”对方问。
林英辉组织几个同学租了玩偶服,这会应该不是在各班出风头,就是在老师们的办公室送温暖,求拥抱。
“应该在老师办公室。”
男生翻了一下她扔到一边的几本书,多余问了句:“你打算报哪里?”
“还没定。”
“小气,”男生坐在桌子上,“你平常在班里都不怎么说话,我一直以为你很高冷。”
孔维宁今天还是平常的装束,她顿感气氛微妙,周围全都是追逐打闹的、撕书的,没人关注他两,她抬头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我一直对我自己的定位是平易近人。”
男生双手交握在一起,垂下,低头笑了笑:“你知道我们几个坐在后面的男生,经常讨论班里的女生,他们一致认为你是最不好惹的。”
在这个年纪,孔维宁觉得这并不是一句夸奖的话,她装好包,拎起来,掂了掂重量:“你不会要说,只有你不这么觉得。”
她抬头看对方。
男生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你怎么知道?”
孔维宁把桌兜里其他没用的东西全都掏出来扔地上:“你这么关注我,肯定也听说过,我有喜欢的人。”
“啊,”对方从桌子上跳下来,有点失算,“你别误会了,我是想让你帮一忙来着。”
孔维宁直起身,拍了一下额头,为方才的自作多情表示尴尬,她想赶紧摆脱这气氛:“你说吧!”
“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给你表姐,”他有点别扭,又特意强调,“等今天放学回家了再给,或者考完试都行,但你别忘了。”
东西已经被塞到她帆布包的开口里,她也没看清楚是什么,但多半是一份手写的书信外加一个可能并不符合对方审美的礼物。
林英辉和两个男生在老师办公室晃荡了一圈已经回来,有好多外班的学生跟着围观,拍照,逗弄玩偶。
他把重重的头套摘下来,久违地跟孔维宁说了句话:“等会下去拍完毕业照,我们单独留一张合影。”
孔维宁比了个 ok 的手势。
她吸取了那件事的教训,找郑强给她调了位置,她不知道一直跟她坐一起,也是林英辉找郑强求来的。
总之,之后的一年,孔维宁完全表现得跟一个透明人一样,一心一意扑在学习上,跟他还有汪意茹那帮人都保持着足够的距离。
每年的高考,是附中的重头戏。
教学楼前面已经铺好了红毯,摆好了合照椅,等拍完照,身上这身校服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得脱掉了,有好多女生还准备了之后换的衣服。
初夏的气息,凉爽里已经沾上了热浪。孔维宁和杨从温的身高只能站在侧边和最后排,郑强像在拼图一般,把每个人调配到合适的位置。
摄影师在前面对焦,然后喊:“好,看我,笑。”
咔嚓。
他们的高中时代落幕。
孔维宁没法让渲染炽热的高考誓师占据她情绪的高峰,她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誓师散场之后,学生们都开始到处找老师同学签名留念。
从教学楼前的海棠树到藏在栾树后面的草坪都遍布人影,只有教学楼后面靠近食堂的林荫道上人少点。
杨从温带了个小相机来,从早上到这会已经跟孔维宁拍了不少查重率百分之九九的照片。
谢敬已经先她们一年毕业了。
所以,相机内存也没必要留。
“你走慢点,孔维宁。”杨从温觉得她这会有点不明所以的着急。
孔维宁停下,阳光从树影的缝隙里被切割成边缘不整齐的斑点,在她们的身上摇晃,像胶片里的最后一组画面。
承载着少女的焦灼和雀跃。
孔维宁边掏手机边说:“我想找一下陈潇水。”
杨从温追上她:“我跟你一起去,还是我去操场等你?”
她电话已经拨出去了,响了好久,没有人接。
“你跟我一起去吧!”
“考完你什么安排,”杨从温和林英辉都是外省人,高考要回生源地考的,今晚她就要回四川,“我们一起找个地方去旅游。”
孔维宁心思没放在跟她聊天上,有点敷衍地嗯了一声。
杨从温翻了个白眼,有点无语:“你魂丢了,你上周不还和他一块上自习嘛!就这么几天的功夫,他还能被抓到盘丝洞不成。”
她们两刚从一条石板路下来,就在凉亭边撞见了陈潇水。
不过,他不是一个人,除了他们班跟他关系比较好的两个男生外,还有汪意茹那帮人。
几个人凑在一块拍照。
没到正午,阳光倾斜着洒下来,平均地分配在每个人身上。汪意茹换了身白色齐膝的棉质连衣裙,长发编成一束低马尾,上面点缀着一个淡粉色的蝴蝶结,她还偷偷涂了点显白的脂粉。
然后,在众人的视线里,阳光显得有点偏心,照得她周身熠熠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