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意茹一直都不是孔维宁故事里的配角,她是她自己故事里的主角。
什么时候喜欢上陈潇水的,也许很早,小的时候生病总去林大夫的药铺输液,站在柜台后面的少年不苟言笑,干净修长的手指在漆红明亮的算盘上拨动,然后用尺刀将抓药的牛皮纸裁剪整齐,再用镇尺压住。
她喜欢沉稳的男孩,这是可靠的象征。
不过,也或许是她看见他站在孔维宁身边的时候,那点心意彻底被煮沸,但多数时候她只敢窥视,至少在明面的道德上要保持清白。
到最后,她分不清到底是喜欢陈潇水,还是要赢过孔维宁。
今天,大家都有点肆无忌惮地珍惜这次打开潘多拉魔盒的机会,她也不例外,准备了一个小礼物。
旁边的几人看到这样的状况,开始起哄。
气氛开始走偏,孔维宁三两步走近,肩上沉重的帆布包让她行动有点迟缓,还勒得肩膀生疼。
汪意茹的礼物陈潇水本来没打算接,但一旁的朋友觉得今天这日子不收让人家女孩面子上下不来,也没有必要。
帮着接过,顺手拉开他包链就扔了进去。
孔维宁看见他,直接喊人:“陈潇水。”
“孔维宁,来一起拍照。”一边的男生先招呼她,但很显然,她的到来让气氛变得不那么温馨,方才的热闹退潮。
“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呀?”孔维宁仰头看着她要找的人问。
陈潇水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有点心不在焉:“太吵了,没听见。”
“我有事跟你说。”她希望他不要靠近汪意茹,所以脸上的表情并不好看,甚至有点惴惴不安。
不知道是谁说了句:“要说就在这说呗,今天不需要秘密,明天就江湖再见了。”
孔维宁没有在别人面前暴露隐私的癖好,但陈潇水好像没有要单独跟她出来的意思。
她用余光环伺了一圈周围的人,每个人的表情都精彩又无聊,期待她表演一出令人咂舌的戏剧。
孔维宁也没让大家失望。
她指了指他包拉链的位置,说道:“我跟她的礼物,你只能收一个。”
她也像个白痴一样,精心准备了捅破窗户纸的书信,还有一条从正常审美来看略显抽象的手串,是她在手工店自己挑的珠子串的。
阳光正好直射,彼此的脸都被高光打上了阴影,看得不十分清楚。湖面像是一张巨型的镜面,晃着粼粼波光。
陈潇水感到一阵不适,他熬了几天夜,昏昏沉沉。
周围几人不管是十八班的,还是汪意茹旁边的,都闹腾起来,这场戏剧被渲染出了超出预期的效果。
陈潇水没有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表情里一点抗拒:“考完再说,好吧!”
孔维宁沉浸在备战里,忽略了他最近的变化。
她不解:“考完说和今天说有什么区别,我们很早就约定好了要在一起。”
但陈潇水的回答很快就给她一记响亮耳光,他逆着光,没有正视她:“我什么时候说过。”
众人噤声,一点唏嘘。
孔维宁火上来,气呼呼道:“是,你是没有直说。但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我们一直在一起,约好了上同一所大学......”说到后面,她都有点语无伦次,“还有,你为什么针对林英辉,我身边只要有男生靠近,你都要出来横插一杠,你现在这么跟我说是什么意思。”
还有,那天,她在他房子里待到很迟才回去,下午她躺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他贴在她唇瓣上的嘴又算什么。
十二点的阳光,有点冷。
陈潇水眼睛失去焦距,空洞洞的,周围只剩下孔维宁胸膛里的喘息声,慌张、急促。
他的话很冰冷:“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孔维宁的心脏仿佛被人用大手捏了一把,捏得生疼。她注视着他,太阳刺眼,那些属于两人的记忆像失帧的残片,快速闪过。
她试图从他的眼神里找见一个抓手,但什么都没有。
很快,痛苦被愤怒取代。
孔维宁把肩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散落一地,她从里面翻出陈潇水的几本笔记,像刚学会捕食的幼兽一般,笨拙地撕咬,然后又把撕裂的笔记尸体劈头盖脸砸在他身上。
纸页迅速从他脸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孔维宁觉得还不够,动手歇斯底里地将陈潇水一把推撞到旁边的栾树上,刚打好窝的鸟儿被惊到,四散逃走。
她死死盯着他,身体被疼痛浇透,又不死心地希望这出乎预料的结果更具体一点,所以指着站在一旁的汪意茹说:“所以,你是喜欢上她了吗?”
每个人都屏气凝神。
杨从温处变不惊惯了,也被他两现在这走向搞得头昏脑涨,她想把孔维宁捉走,但她这会力大如牛,根本拉不动。
陈潇水后背很疼,他直起腰,粗喘了一口气:“我们后面再说好吧!”
“我刚给你机会单独跟我说了。”孔维宁觉得自己要不能呼吸了,她气极,一头撞在陈潇水侧腰,撞得他一个趔趄。
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应对现在的状况。
或者......,但这件事没有后悔的余地。
“你稍微冷静一点。”
他话音刚落,孔维宁眼泪紧跟着哗哗掉下来,哭声惹得路过的同学都凑过来看热闹,她一把推开他:“你永远别想反悔,你个傻逼,骗子,胆小鬼,我恨你。”
chapter31.如愿以偿(L)
孔维宁哭着删掉了陈潇水的所有联系方式。
但奇怪的是,她感受更多的并不是背叛,而是一种被松开之后的失重感。
她好像是陈潇水圈养的小鸟,他构筑起一座高大、稳健的城堡,供她随时栖息,但当她以为自己是原住民,真的要停驻时,他又亲手推翻城堡。
孔维宁几乎是刚删掉就又后悔了,联系方式可以再加回来,但以前的聊天记录全都没有了。
她烦躁地在按键上胡乱摁了几下,把 qq 列表从头翻到尾,又埋头哭了起来。
汪梅今天回梨川给姥爷过寿辰去了,家里很安静。
越安静,孔维宁哭得越大声,越哭,身体越渴,她直接在厨房的水龙头上接了一碗水就灌了下去。
太快太急太冰,肠道短暂地痉挛。
身体的痛感稍有缓解,眼角的泪又压不住要往出来溢,方才发生的一切由模糊变得清晰。
她开始逐帧分析陈潇水的表情,想了没几秒,又忍不住嘴里骂骂咧咧,她暗暗发誓,一定不会原谅他。
为了不再多想,她开门出去,在空无一人的楼梯上爬了两个来回。
大汗淋漓。
但大意了,她出来直接把门带上了,忘了拿钥匙,脚上还穿的拖鞋,手机也没带,汪梅要等到晚上才回来。
孔维宁爬完第四个来回的时候,电梯叮一声,停在这层。
汪意茹手臂上搭着校服外套,白裙子依旧亮眼,她像颗甜美的糖果,另一只手里挎着一个熟悉的帆布包。
“维宁。”她用她那双扑闪着长睫毛的小鹿般的眼睛唤孔维宁。
孔维宁不情愿,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贫瘠到连陈潇水也要觊觎,她低头,不让对方看见她的青蛙眼。
“开门,我没带钥匙。”
汪意茹从电梯间出来,这栋楼是个两梯三户的小高层,他们住在八楼。她手里东西太多,不方便从包里取钥匙。
于是对孔维宁说:“钥匙在我书包里,你取一下。”
孔维宁转身拉开她书包外侧小包的拉链,里面是她梳妆打扮的东西,一个小镜子,一个小梳子,还有一只唇膏,她又拉上:“没有。”
“那就在大包的里兜,你看一下。”
拉链刚拉开,里面各式各样的礼物差点爆出来,孔维宁松开手,拿过她手里的帆布包和衣服:“你自己找吧!”
汪意茹懊恼自己刚怎么没有想到这茬,但接下来她脑子短路,做了件更愚蠢的事,她问:“你等会看看这些你有没有想要的?”
她几乎从娘胎里继承了这样的惶恐,总不好别人都看见了,又不客气一下,不好。
但她忘了这不是做客吃饭。
孔维宁愣了下,顶着两只肿泡眼看她:“你这是跟我炫耀吗?”
“不是,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维宁。”这下换汪意茹语无伦次了。
孔维宁别开脸,指责她:“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汪意茹手里的钥匙刚插进锁孔里,咔哒一声,她的心也跟着咔哒一下,门开了。
她每次放学进门都要做一下心理建设,才能尽量在姑妈面前表现的自如些,心安理得些,但面对孔维宁,那样的建设向来都是徒劳的。
有她在的时候,她都像是个小偷。
但这为什么要算到她头上,她背对着孔维宁,手指捏了捏连衣裙的裙摆,垂眸说:“你为什么非要把别人想得那么不堪,是为了证明你的高尚吗?还是你喜欢受害者这个角色,你一直都这么自我,你至少拥有完整幸福的家庭,正常的爸妈,我们呢?你为什么总喜欢这么咄咄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