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维宁看着她僵硬的脊背,刚被眼泪泡过的地方开始发烫,她问:“你说的我们是指你和陈潇水吗?这么快就把他划成你的人了,也是,我现在越看你两越般配。”
她说得当然是气话。
汪意茹咬牙:“够了。”
她害怕这样。
玄关的钥匙架是两只可爱的小狗,一只黑,一只白,汪梅买什么都是两份,同样的款式不一样的颜色,彰显她的公平。
孔维宁讨厌这样的公平,她愤愤道:“我麻烦你睁开眼睛看看好吧,只有我失去了,而你们都得到了。我本来是我爸妈的独生女,但因为你什么都变成了双份。现在,”她有点失控,“就连陈潇水,我也失去了。”
其实到现在为止,孔维宁自己不接受这件事,她仍然觉得一切尚有转圜的余地。
汪意茹如芒刺背,她手心的钥匙嵌得肉皮疼,脸也被掌掴过一般,火辣辣的。
她吸了口气,想结束这场对话:“还有三天就高考了,考完我们就不用住一起了,现在我们先心平气和迎接考试,不要受影响。”
孔维宁从她侧边绕过去,没有接话,直接拎着帆布包进了卧室。
到了现在,连做数学题的思路都变成了肌肉记忆,如果真受了影响,她只觉是自己学艺不精。
帆布包里的东西一件都没少,整整齐齐,她把资料抽出来放在书桌上,又看见早上那个男生递给她的东西。
一个小纸袋,一看就是在校门口的精品店买的。
她掏出来,敲开汪意茹的门,直接了当:“xx 让我转交给你的。”
这是孔维宁在大一寒假前最后一次跟汪意茹说话。
六月不是昌城的雨季,但高考下雨已经成了传统。
孔维宁跟往常上学一样,撑着伞早早出门。毕业典礼之后陈潇水渺无音讯,准确点,是他没有联系她。
开始,她还又急又气。
昨天去书店路过谷雨,她进去把之前写的那张便利贴撕掉,写了张新的:离开梨川,离开陈潇水。
不甘心,又把他那张也找出来,在上面画了个王八。
但到了今早,她好像跟发完疯的神经病一样,又陷入完全的平静,心情跟天气一样低饱和。
考试的场景,附中已经早就模拟过好几遍了。年过完后的几次大考,几乎都是高考的规格,为的就是学生提前进入状态。
题目难度适中,考完只觉松了口气,没有预想中的兴奋。
给杨从温打了个电话,问了下她那边的状况,她还是老样子:“考完就结束了,考什么样出来再看吧!”
孔维宁跟她不一样,当晚就找到各科的答案,大概对了下,分数心里已经能估算个七七八八。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
杨从温问她:“你包汪意茹有没有带给你?”
“嗯。”
“那天你走了,”杨从温犹豫了下,“是他帮你收的。”
“哦。”
杨从温看不得她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你没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我删了他的联系方式,没法问。”孔维宁爬在卧室的床上,住进来三年,头一次这么悠闲地观察起窗外的景色,小区是那几年流行的仿欧式风格,门口的水系有立柱,上面是光屁股的小孩。
杨从温在乡下的爷爷奶奶家,到处都是鸡,她在找一个没有鸡屎的地方:“你不会是害怕吧?”
“我有什么好害怕的。”
“行吧,”杨从温无奈,“我吃饭去了,随时联系。”
挂了电话,孔维宁又翻开各种 qq 群看了眼,无聊到又把所有的联系人重新分了下组。
她和陈潇水、池家正,还有刘瑞丽有一个单独的小群。
正好,池家正在群里发消息问他两考得怎么样。
孔维宁刚点进去的时候,陈潇水的头像还是灰的,她手指刚想点进他的个人信息看一下,头像瞬间亮了起来。
她守株待兔般。
过了几分钟,他在群里回:“正常发挥。”
池家正又 cue 她:“孔维宁人呢,快出来。”
孔维宁看着上面那四个字,很想把手机屏幕抠开。
她憋着气,发了句:“你在哪?”
池家正以为问他,回:“我在梨川,你们考试,我们放假,哈哈!”
他复读一年才考上高中,现在高二。
孔维宁又发了句:“我问你呢,陈潇水。”
屏幕盯着久了,总感觉能看见光谱的波动,像是眼下的心绪。
不过,陈潇水很快就回了:“在华亭。”
那是他住的那个小区的名字。
孔维宁看到信息后,立马从床上爬起来套了件衣服就跑了出去。
汪梅在客厅整理物品,明天孔老板来接,她们要回梨川,房子都已经租给一个孩子在附中读书的家庭了。
“这么晚,你去干嘛?”
下过雨的路面没有干透,人行道上的石板年久失修,孔维宁踩到一块已经松动的,溅起了一泡水,灌进鞋子里,湿哒哒的。
陈潇水住的是个步梯四楼,不管新旧,孔老板是绝对不会考虑这个数字的。
她一开始两个台阶并作一步,但到三楼的时,腿根酸乏,差点踩空。好不容易爬到四楼,拍了几下门,没人开门。
应急灯跟着敲门声,亮了又灭。
她把手收回来,低头对着 401 的门,头顶的灯灭了,她也有点累了,好想立马就躺在被窝里睡觉。
就在这时,有人上来,在楼梯的拐角处轻咳一声,头顶的灯又亮起。
陈潇水平复了下因为跑步变得过快的心率,抬眸盯着熟悉的背影,他又咳了声。
孔维宁转身,自上而下,明明只隔着两米的距离,但她的眼神是一种遥望,仿佛中间隔着天堑。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才开口:“你难道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嘴里的水分流失,干涸的唇瓣被撑开的时候扯得疼。
陈潇水又往上走了几步,他从兜里摸出钥匙,握在手里,很明显在逃避她的问题。
他问:“考得怎么样?”
孔维宁目光跟着他移动:“按往年的分数,上 xx 稳了,但你别转移话题。”
“我可能上不了。”他已经走到她身边,但视线落在她肩膀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孔维宁皱眉:“是上不了,还是你不想上。”
“我没考好。”
“我不信。”
陈潇水终于肯把目光移过来,正视她:“真的,不骗你。”
“呵,”孔维宁冷笑一下,她不开心得很明显,“你应该说你哪一句话是真的?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要这样,我不明白,我爸找你了吗?”
“没有。”
“那到底为什么?”她的声音变得嘶哑,像是在漏风。
陈潇水看见她被浸湿的鞋袜,低着头,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孔叔很疼你的,上次那事发生,他第二天就开着车到那个特教学校找着那男的,教训一顿。你在他面前,嘴乖一点就好了。”
孔维宁心里也变得湿哒哒的,她拒绝:“我不需要你操心这些,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变卦?”
陈潇水捏着手里的钥匙看了看,从考前半个月那事之后,他就彻底蔫了,总有点心不在焉。
那天,陈大夫打电话叫他回老家一趟。
梨川趁着药材重镇的东风,开始大修大建。陈潇水老家爸妈待过的房屋也变成了一块香饽饽,但人走茶凉,伯伯打算直接卖掉那块地,以前还是土葬,他爸妈就埋在老屋边上。
但他被姑姑姑父领养的时候,他们为免节外生枝,办了正式的过继手续,所以事情有点棘手。
不光这一件,孔老板的药厂要扩建厂房,正好旁边那块地又是陈大夫的,两人又因为占地的问题发生阻隔。
陈大夫喊陈潇水回去的用心朴素又龌龊,养儿子的作用就在这,他是叫陈潇水回去给他“撑腰”的。
那天梨川风很大,他站在已经开始施工的厂房地基边略显单薄。
不过陈大夫找他来的作用已经发挥了,他就是要膈应孔老板。
孔老板什么场面没见过,他指挥着挖机精准的在插在界旗的地方操作,轰隆隆的机械声把陈大夫的声音淹没。
挖机挖到哪儿,他锱铢必较地跟到哪儿。
孔老板站在远处,觉得可笑。
他走到陈潇水边上,没有任何铺垫,说了他想说的话,他的声音是被风磨砺过的粗犷:“小伙子,老话说得好,吃饭穿衣,吃饭穿衣,吃谁的饭就要听谁的话。”他视线盯着远处的陈大夫看了一眼,又收回来,盯着陈潇水,“我们家孔维宁不如你聪明,就算为你们自己着想,你也应该好好琢磨琢磨,你们是不是合适。我拼死拼活是要让她更好的,不会让她留在昌城。”
陈潇水眼角被风吹得疼,昨夜陈大夫设了鸿门宴,答应帮他平了老家宅基地的事,代价是要他留在省内,读中医药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