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孔老板早就猜到了这事。
风还在烈烈地吹,父母去世后,他头一次这么难堪,这么难受,命运之手如此沉重,他毫无还手之力。
执意离开也行,但孔老板是明白人,陈大夫的养育之恩就是他背上的债,摆脱不掉的。
他礼貌地回:“好,我知道了,孔叔。”
孔维宁在等他的回答。
过了良久,他才开口道:“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闭嘴,”孔维宁不是来听他说这样恶心人的话的,“谁是你的朋友,我喜欢你,喜欢你,你听见了没,是女的对男的那种喜欢......”
说到后面,她都有点着急,脚尖垫了垫,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扯住他手臂上的衣服,眼神是一种可怜的期待。
她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莽撞。
陈潇水觉得他要坚持不住了,胸口开了一道口子,楼梯间的风哗哗往里钻,他不知道最后那句话是怎么说出口的,甚至后来他都无法回忆起来。
“可我仔细想了想,我们不合适。要是做情侣的话,我无法忍受。”
6 月 23 日中午的时候出分的消息铺天盖地,孔老板专门找了个相熟的高中老师来家里帮孔维宁填志愿。
她刚从东极岛回来,胳膊晒得黢黑,杨从温从头到尾包得跟个粽子一样,就露出一副眼睛在外面,在火车站两人站在一起都不像一个人种。
但临分别的时候,她扔下了一个重磅消息,就是为了谢敬,她计划北上到哈尔滨读大学。
她还在懊恼要是不能超常发挥,她都上不了谢敬读的学校。
孔维宁查完分之后给她打了个电话,然后恭喜她如愿,还叮嘱她不要在哈尔滨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冻死。
跟孔老板请来的老师把志愿书完整研读一遍,列出一些她的分数能够得上的学校后和专业后,把人送走了。
那会已经天黑。
白天从池家正那里听说了陈潇水要在省内读中医药大学的消息,傍晚又在 qq 群里得知他的分数。
她觉得蹊跷。
掀开帘子,外面在刮风,山雨欲来的架势。
孔老板厂房的扩建已经完成一半,他依旧每天早出晚归。
但这些都还尚且能应付,真正令人糟心的是孔维宁。孔老板刚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摁开电视听新闻。
孔维宁从楼上下来,他问:“学校选好了没?”
站他屁股后面的人吞吞吐吐地说出来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爸,我想报省内的学校。”
孔老板以为自己听错了,放下杯子,转头看她:“你刚说啥?”
“我说我想报省内的学校。”
孔老板气疯了,站起来,随手抄起桌上的餐巾盒就往孔维宁身上招呼,边招呼边骂:“我看你就是吃太饱了。”
汪梅都没来得及了解情况,孔维宁已经跑出去了。
雨滴砰砰打在车库的铁皮上,旋律很硬。
她一路跑到隔壁,药铺的灯还开着,里面只有陈大夫在,孔维宁抹了把脸上的水渍,问他:“陈潇水呢?”
陈大夫纳闷,有人催他拔点滴,他扔下句:“去省城了。”就去招呼病人。
她没再问去干嘛。
灰溜溜、湿漉漉地回来,孔老板准备的毛巾炒肉也没用上。
孔维宁告诉他:“爸爸,对不起,我去上海。”
chapter32.相亲相爱一家人
越往西走,景越旷,人愈少。
公路笔直插在并不嶙峋的山脉中间,望不见尽头,手握着方向盘,一不小心油门就给多了,导航上的提示音一遍接一遍。
孔老板窝在副驾上昏昏欲睡,听见超速的提示音,睁开眼睛骂人:“我看你是嫌我命太长了。”
孔维宁没空理他,她突然生出一点感慨,人生就好像这条道,太笔直,没有弯路就会让人变得狭隘和贫瘠,甚至是虚浮。
感情是不是也一样?
也许,人有可能天性就贱,不然她为什么无法经营一段长久的感情,又擅长在大家都优雅品啜生活的时候发出不合时宜的大笑声。
也没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从梨川离开去上海读书的那天,是个好天气,像今天一样,她试图回忆那天的心境,已经无法准确复刻。
几乎是顷刻间,车子不知道碰上了什么一声巨响,车胎爆了,车子向一边倾斜,孔老板被惊醒。
差点以为自己要看见孔家的祖宗了。
孔维宁使力摆正方向盘,减速靠右停下。好在不是高速,这边路阔,车又少,不然她都不敢多想。
孔老板先她一步下了车,他年轻的时候常年在外奔波,像这样的状况也不少见,甚至是比这更恶劣的。
但从昨天瞧见那小子之后就心情不大好,他吭哧两声:“前面过去有个沟,你干脆一脚油门干沟里,还省事。”
孔维宁侧眸瞪孔老板一眼,看了眼瘪掉的轮胎,应该是胎压不正常,刚才又经过了一段比较崎岖的路段,轮胎被扎破了。
“你不要激我,不然等你老得走不了了,我真把你推沟里。”孔维宁半趴在地上,装模作样检查车况。
她不会修。
孔老板双手叉腰:“哎呀,翅膀硬了。”
孔维宁抬眸去看他,那会太阳很刺眼,周围的植被覆盖率越来越低,大地是干涸的,她用手挡了挡,回敬:“翅膀硬了,说明我会飞了。”
“你还想上天。”这句话是孔老板的口头禅。
但听着着实不让人喜欢,孔维宁站起来,从落下的车窗钻进去,拿出手机,打开视频软件,点开了搜索栏。
“我不喜欢听你说这句话。”她愣了下,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
孔老板一点无措,很快又恢复之前的姿态:“你怎么一句都说不得,你看看你林叔家的姑娘,就跟她爹很亲,我哪点亏待你了。”
孔维宁手里操作手机的动作停下,太阳蜇得人眼睛疼,她平缓有力地控诉:“林叔知道他姑娘喜欢吃什么,喜欢哪个明星,他会带着孩子去游乐园,还陪她逛街,吃饭更不会两下扒拉完,让孩子一个人坐在那吃。你就不一样了,大男子主义,你知道现在网上怎么称呼你们这批人吗?”
孔老板面子上很是下不来。
“老登。”孔维宁补充完整。
然后继续在手机上查怎么给车换胎,孔老板本意不是要和她吵架的,不过每次局面都会变成这样。但又因为是真话,所以让人有一种被看穿的尴尬。
他挽尊:“你受的教育就是教你这么对你自己的老爸的?”
“我受的教育里讲,人应该互相尊重。”
“哈哈,”孔老板也没闲着,把车胎拖出来,“得,我现在还多了一个不尊重你的罪名。”
“本来就是。”孔维宁问他,“工具箱在哪里?”
孔老板又从后备箱里把工具箱拿出来,他真的开始变老了,以前他不会在赶路的时候放任孔维宁这么个新手磨磨唧唧干这些事,他习惯自己三下五除解决掉,然后继续赶路。
“你支的位置不对。”他站在一边提示。
孔维宁挪了下位置,问:“这?”
“嗯,”孔老板抱臂,“先把轮毂上的螺丝松一松再往起来撑。”
“谢谢!”
孔老板哈哈笑了两声:“礼貌得很。”
“当然,”孔维宁的手已经变得黑乎乎,她头一次用正常的口吻对孔老板提出要求,“你以后对我和我妈说话都要客气点,不要动不动就骂人,还威胁。”
“你刚不是还要把我推沟里。”
“是你先骂我的。”
“你错了我还不能说?”
“好,”孔维宁不辩了,“反正我也是学你的,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你这孩子......”孔老板上手扶住轮胎,“一个家里总要有一个主心骨吧,我要是跟你舅舅一样,脾气是好,有什么用?”
“哼,”孔维宁不被他绕进去,“林叔脾气就很好,生意不也照样做得成功。”
“那你怎么不说他那姑娘,年纪轻轻,一点追求也没有,就待在家里,没个年轻人样子。”对孔维宁,他还是很自豪的,人到中年,家庭稳定,孩子争气就足够圆满了,他也没少在生意场上炫耀。
但让他直接夸人,那断然是不能的。
“你刚还说人跟她爹很亲。”
“人总有点缺点嘛!”孔老板这会又很大度,不过他一直对外人大度,就像同样养着的两个姑娘,他对汪意茹向来没有要求,态度又亲切。
孔维宁从前不能理解,现在也不能理解这种情感,她直接道:“是,你的苛刻只用在自己家里人身上。”
“这你还真说对了,但你都这么大了,就不想想为什么,那你林叔的姑娘,还有意茹,她们要是犯什么事了,总不会找到我头上,但你要是犯事了,是不是得我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