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槐序微微怔愣的间隙，他已行至近前，与她擦肩而过，空气里掠过一丝冷风，和一点清冽的苦香。
“怎么了？”
周寒钰见她不动，上前拍她肩：“诶诶，你在看那？那帮是京华国际中学的人，领头那个我高一参加奥赛还见过……”
谢清砚声音也挤了进来，她凑上前，一眼就往帅哥堆里扎：“哇塞！快看那个穿aj的，还有那个戴冷帽的，首都帅哥质量真不错。”
沈槐序猛然回神，那股清苦的冷香仿佛还缠绕在鼻尖，混合着大堂里昂贵的香氛与人群隐约的汗气，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气味。
她下意识抬眼，只来得及捕捉到他消失在旋转门玻璃后，一个模糊而冷漠的侧影。
第11章 十一下雨天
“诶，最后那个人——不是你手机屏保吗？”
谢清砚直勾勾盯着沈槐序：“上次追问就让你敷衍过去了，老实交代，他到底是谁？”
周寒钰也抓着她不放，两人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沈槐序知道这回躲不过了，对她俩说：“他其实就是我邻居。” 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这照片，我偷拍的。”
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谎。
“所以他就是那辆世爵的主人？”谢清砚连喊三声靠：“难怪你说他帅了，还真不赖呀。”
谢清砚生平爱好之一，鉴赏抖音帅哥，全网优质擦边男博主她列表关注了过半，美其名曰数学题伤身，帅哥才能养眼，能得她一句啧啧称赞，也是不容易。
但这么一耽搁，又到了老师点名打卡的时间，班长宿星卯极其煞风景地出来逮人，谢清砚一见他就没有好脾气，神色大变，一张脸都垮下去，白眼快翻上天：“得，烦人的来了。”
平心而论，宿星卯眉清目秀，白净皮囊，长相绝对称得上英俊，一身蓝白校服也清隽干净，还有些文质彬彬的味道。
不知他到底哪里惹到谢清砚了，两人一碰头，谢清砚就跟吃了火药，一双眼簇簇往外冒火星子，瞪着人不放。
“老师要点名，麻烦几位同学回宿舍。”轻描淡写的语气，还挺礼貌，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先礼后兵。
谢清砚已然挑剔上了，下巴高高昂起：“我要是偏不！回！呢！”
宿星卯没理她，转而问沈槐序她们：“不听校方安排，随意走动会如实报告老师，之后会打电话通知家长，提前终止夏令营行程，遣送回家。你们要和她一起吗？”
想以儆效尤？
沈槐序自然不可能让李翠微担心她，周寒钰也是雷声大雨点小，有贼心没贼胆。两人一道看向谢清砚，冲她摇头示意。
忍一时越想越气，谢清砚皮笑肉不笑，剜他一眼：“狗仗人势，狐假虎威！”
话落，一个人率先往回走。
只是好好大道不走，非要恶狠狠地撞过宿星卯的肩膀，才大步流星而去。
沈槐序从来会做好人，从善如流替她说声抱歉，紧跟着谢清砚脚步回宿舍。
房间门“嘭”的一关，就听谢清砚大骂不公平，凭啥那什么国际高中的人能出酒店，她们从外地来就得关在房间躺尸？
周寒钰与她一道吐槽。
沈槐序另有心思，她想过也许会碰见江空，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撞见了他。
老实说，她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他。
之后几日，夏令营日程安排按部就班：入营测试，破冰活动，校区参观，主题报告，专题讲座，互动答疑，尽数是老几样式，谢清砚高一就参加过，只觉无聊透顶。
与谢清砚大大咧咧，有恃无恐不同。
沈槐序敬终慎始，听课尤为积极，笔记写得满满当当，她把自己当成一块海绵，在有限的时间里疯狂汲取知识。
对她来说，这次综合夏令营是一次难能可贵的体验，课式多种多样，除了几门基础学科外，还涵盖艺术、实践、科学等领域，涉及众多，譬如电影导赏、思维训练、古典文学鉴赏、人文艺术。也不乏地球科学，环境科学，人工智能等前沿课题。
尽管与全国各地优秀学子坐在同一间教室，但沈槐序无比清楚，没有丰厚家底撑腰的人生，毫无容错率。她的小聪明算不得什么，因此必须加倍努力，抓住每一次机会，尤其是这来之不易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每日结束后的小测，沈槐序都名列前茅，自然而然，也能看见江空的排名，在她之后，但离的不远，紧咬不放。
丰富的课程让沈槐序应接不暇，一时之间，都快忘却江空的存在。
夏令营按省份分小班，江空与她并不在同一间教室。在学习喘息的间隙，不经意地，沈槐序也会悄悄观察他的动向。
江空常去天文学，计算机与AI的课程，有时也会在校外碰见他，几乎每一次，江空都穿得时髦招眼，不同于时下备受推崇的老钱风：常以经典克制的简约，怀旧的贵气，精简的配色为基调。
江空穿衣look偏时尚，颇有点霓虹味，倒也意外地符合这个年龄段的叛逆感，也别具一格的新鲜，朋克，摇滚，铆钉等元素加上清一色新颖剪裁，张扬大胆的色泽，让人眼前一亮。
闪蓝、笋绿、碧青、青金石、满天星紫，这些她以前无法想象能在男生身上呈现的色彩，他驾驭得轻松自如。
他好像不需要靠穿搭来点缀松弛人生。
在此前，她甚至固有印象地以为男生的衣柜无非黑白灰。
回想从前，沈槐序第一次对色彩有清晰的认知，是在幼时。
她还小的时候，李翠微总爱给她采购一些深色的衣服，像花青，烟墨，蓝黑，这些接近于污渍本身的配色，就算调皮捣蛋的孩子弄脏了也好洗。
于是耳濡目染，在拥有个人审美前，她挑选衣服的原则已是“耐脏”先于款式颜色。
普通人总是将实用性摆在第一位。
平缓度过几天后，沈槐序觉得她恐怕是在杞人忧天，那笔学费，大概也只是公子哥的一个玩笑，估计他早就忘了，也未必还记得她。
她该为此感到开心吗？
并不。
空中花园并无平凡人抵达的阶梯。
蚂蚁举倾巢之力也只能将糖块挪动分毫，但如果有人愿意替她搬动糖果，她是否会先一步到达终点。
老天爷善解人意，总会给人安排戏剧的登场背景。
那天从自习室出来，天空阴成铅灰色，一场瓢泼大雨说来就来，沈槐序望着铺天盖地的雨，扮忧愁叹气。
拿出手机，一幅思索是给早早回到宿舍的朋友们发消息，麻烦她们送伞，还是先回教室躲一阵子的为难模样。
手指始终停留在微信打字页面，编辑好的文字悬而未决。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她聆听雨声洗涤万物。
“叮零——”先听到的，是银链轻微碰撞的声响，在杂乱的雨里，像几点风铃摇晃，很清脆。
眼尾余光，窥得一道颀长身影，迈着随意的步伐，脚步声变得清晰。
三步。
两步。
走路声与心跳重合。
越来越近，直至在她身旁站定，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握着乌黑伞柄，将雨伞往她头上倾斜，沈槐序适时地愣住了。
舞台拉开帷幕，主演粉墨登场。
邀请你，演一出戏。
惊讶，羞涩，不可置信。双目也微微睁大，悬珠般，晶莹澄亮，沈槐序将被微风吹乱的发别在耳后，露出纤长白皙的脖颈，主动地打个招呼“嗨。”恰得其分的微笑。
“好久不见。”有多久？隔着成排桌椅与人海，在自习室望见他先一步离去的背影算不算久？
依旧是那张漂亮却倨傲到不近人情的脸，没什么表情，冷淡地低眉瞥她一眼，一手撑伞，一手插兜，问：“走不走？”
问询的声音比溅到身上的雨丝还要再冷些。
脑袋里有这个想法时，第一瞬间是在扪心自问，他们很熟吗？当然不，不过若是天色已深，风雨飘摇，此情此景，谁都会乐见于帮助一位看上去美丽柔弱，望着大雨无助的女孩。举手之劳而已，她也会识时务者为俊杰地应承，不是吗？
于是沈槐序腼腆笑着钻入伞底，不忘一声谢谢。
她的眸光扫过伞底银亮的双r刻字，总算认出，这是把豪车配伞。
这人的字典里，大概没有写“低调”这两个字。
雨丝如线，坠落在积水地里，星子般炸开一丛丛小烟花。
江空跨步一向很快，但似乎为了将就她，也在雨里踩起“小碎步”。他真的高得过分，沈槐序踮脚踩水走，也只能将将到他的肩膀处。
雨伞并不大，在这泼了天的狂风骤雨里，要遮住一个挺拔高挑的少年再加一个她，十分勉强。
沈槐序只能尽量凑近他，眼睛往后稍稍一瞟，他藏蓝色夹克的肩膀处，已被雨浸得湿淋淋了一大块。
江空目不斜视，沈槐序正大光明看他，脑袋里却在思索不停——要不要干脆就趁现在，问问他，交学费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