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锁屏,答案似乎近在咫尺,又难以置信。
沈槐序回到教室,她没有太多喜悦,反而心底惴惴。
能去夏令营固然开心,沈槐序有意接近江空,自然是存有物质方面利用他的心思。
至少先引起他的注意,之后徐徐图之,但是由于时间受限,仅仅是打了个照面的功夫,还没来得及计划其它,好处就已经率先到账了,这让她感到隐隐不安。
如同列车脱轨,主动权被他抢先夺去。
谢清砚以友谊的名义给她赐礼,她尚且要琢磨回馈。
与她并不相熟的江空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提前送她这份大礼,她又该如何应对呢?
沈槐序头疼不已。
两个月的时间谈不上长短,也足够让她短暂遗忘一个人的存在。
沈槐序偶尔也会想起江空,但更多是揣度他做法的用意。天上没有免费的馅饼,夏令营也在首都,如果真是江空,她得做好与他狭路相逢的准备。
李翠微也好奇是何人给她资助的学费,她很巧妙地用了资助这个词,化解了无功不受禄的尴尬。
沈槐序撒了一个小谎,说是给叶老太太送礼时,自己和她提过想去京大夏令营,也许是老太太暗中资助,又怕她一家子有压力,便没有声张提起。
沈望平听了感动连连,浑浊眼拧了把糊涂泪,直夸叶老太太人善呐。
李翠微也若有所思地点头,立马点拨女儿:“也是,她那样的人家也是随手的事儿,估计就是怕我们心里过意不去,才没直说,叶老太太一个人住,她和你奶奶以前也是老同学,她就是不说你也要记得这份恩情,你平时多去陪陪老人家,走动走动,没坏处。”
沈槐序颔首称是,她知道叶老太太心眼好,但她其实从未在老太太面前提过夏令营的事。
不过母亲这番话并非没有道理,秉承此理,沈槐序周末写完作业后,也会礼貌拜访叶宅。
老太太本就亲和,对小辈更是热情,每每到访,必会为她备好吃食,有时是英式下午茶,有时是中式茶点。
沈槐序旁敲侧击提起过夏令营之事,不谈谁教的学费,只表达感激之情,叶老太太只笑着说年轻人是该多实践多学习,未有其他表态。
老太太常拉沈槐序去钢琴前,指导她的琴艺,仔仔细细听她拨错的音,叶老太太摇着小扇,一面听她弹琴,一面笑着说:“江空没出生时,我总盼她是个女孩儿,以后好这样教她弹琴,可惜他是个混小子。”
沈槐序不显山不露水,只微笑端坐在钢琴前,从这看去,小院四时之景一览无余,各色花瓣落在池塘里,一片浮翠流丹。
叶老太太指着那颗栀子树和万年青对她说,那是江空出生那年,和老先生一起技枝种下。
沈槐序对叶老太太的老伴不太了解,只知姓莫,曾是京大的高材生,国内最早一批从事互联网行业的龙头人物。
她说,以前雨濯春尘时,窗外的栀子花吹来满面清香,莫老先生就在这扇四四方方的窗户边,嗅着扑鼻而来的馥郁花香,剪去多余的花枝桠,回头与她说说笑笑。
叶老太太温声细语:“那是很多年前的事啰……”
沈槐序顺着她的眼望去,满院花草不知人去,依旧彩灼似锦。
只是庭花如旧,人不如昨。
煌煌光亮落在叶老太太梳得齐整的斑斑白发上,她目光茫然,像是陷入过去的回忆里出不来,嘴角露出半个温软的笑,却没再讲出所以然,半晌又垂下眼,眼神让人看不清,只呆呆坐着,眼皮往下耸。
叶老太太在想什么?她并没有说,被回忆擦亮又骤然失色的眼底,藏了太多太多不为人知的往事。
沈槐序看向叶老太太,未出声,只猜她是不是想到那位只听过名的莫老先生了,所以才伤怀地讲不出话。
偶尔,沈槐序也会撞见叶老太太接电话,那头是年轻的男声,有点儿熟悉的冷冽少年音,大约是在问好。
沈槐序避嫌不多问,倒是叶老太太不在意,乐呵呵同她讲:“是江空呢,他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老婆子多了个乖乖孙女陪着,怎么不好。”
乖乖孙女?
沈槐序低眉沉思,她并不认为自己能高攀这个称呼。
在叶老太太娓娓道来的嗓音里,两月时光飞逝。
池塘里,紫藤谢尽了,一眨眼,就七月了。
期末考试出了结果,在沈槐序宵旰攻苦之下,她的年级名次有所长进,正将将好,摸到前十边缘,卡住第十名,班级排名倒是没变化。
谢清砚连月恶补数学,已从全班倒数第二进步至倒数第七,她对此很满意,大松一口气,迫不及待约着两位好友采购物资,准备前去夏令营。
这是高三前的最后一个暑假,也是倒计时来临前,最后放松的闲娱时刻。
临行前夜。
李翠微将她小小行李箱塞得鼓鼓囊囊,沈槐序长到而今,还未独自出远门,虽然夏令营有老师带队,但李翠微始终不放心,连连问女儿要不妈请两月假陪你一起去。
沈槐序欲哭无泪,只觉得小题大作,赶忙回拒:“妈妈,我只是去两周而已,您现在就这么担心,等明年我去上大学了,怎么办呀?妈妈也要跟我一起去吗?”
李翠微听了这话,蓦地怔住了,目光上上下下地丈量着女儿,这才惊觉,不知何时,那总需抬起小脸才能看清她的小萝卜丁,如今竟需要她轻微仰视了。
时间总是过得这样快,女儿在一年年的春风里无声抽芽,眨眼的功夫,那株倚在她膝下的嫩苗儿,已抽条成比她还要高出一截的青竹。她喉头微哽,声音里带了点泛苦的干涩:“是啊,是妈糊涂了,总当你是以前那个小不点儿呢,这都……”
她抬手,指尖虚虚拂过女儿的肩膀,比划着两人间的身高落差:“…都长到要飞走的年纪了。”
沈槐序望见妈妈的发旋里,雪线穿过鸦青,一根白发扎眼。她的心也被这根细小的发针轻扎了一下,方才脱口而出的话,如芒刺,密密地扎回了自己心上。
次日早起。
沈槐序是头一回坐飞机。偌大的机场,人影幢幢,去流如织。
沈槐序跟在谢清砚与周寒钰后头,随两人一道打印登机牌,办托运。她目视前方,没在跳跃的显示屏与乱糟糟的人堆里瞟上一眼,尽量让自己的步伐从容不迫,佯做随兴地与她们谈笑风生。
说不上来到底是虚荣心还是羞耻心在作祟,沈槐序并不想被人看出从没有坐过飞机。
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她的自尊。
打开飞行模式。
气流涌动,推背感让她呼吸一沉,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不可避免的失重感,人像羽毛飘在空中。
窗外,往来密布的人群变成细细一粒芝麻点,飞机穿过云层,驶向远方。
两个小时后,抵达首都。
走出机场,手机重新接收信号,沈槐序给妈妈拍了张照地标建筑过去,报平安。
短短几小时,李翠微已给她发了十余条消息,全是关心叮嘱:走到哪里了?路上习不习惯?要和同学好好相处。想爸妈了随时打电话。好好吃饭,按时休息。天冷记得添衣。千万要照顾好自己。
絮叨个没完,最后一句是——
“妈妈在行李箱下头给你塞了五千块,头一回去首都,想买什么就买,别省着,不够了再给妈妈说。”
沈槐序仰头望天,首都的七月,天空澄亮亮的,像手染的烟青色。和锦城没什么区别嘛,阳光一样刺目,从天洒下,落在眼睛里,酸得人睁不开。
一行人随带队老师落脚京大汇合,众人简单参观了京大校区,不愧是国内首屈一指的顶尖学府,人文底蕴浓厚,环境清雅。到时正逢微雨,未名湖畔,博雅塔耸立,两岸杨柳蘸水,绿意成帘,湖中鸳鸯成双,细雨绵绵如针,尽是泓峥萧瑟之景。
冗长繁琐的开课典礼,听得大家昏昏欲睡。
解散后她们回到住宿地,主办方也算大方,给学生们安排京大附近的五星酒店,沈槐序来前看过价格,一晚动辄上千,不免让人咂舌,首都的地盘,果然寸土寸金。
谢清砚等不及要自由活动,她本身对夏令营兴趣不大:“我报名来,就是不想暑假被我妈老盯着说我啥事也不干,天高皇帝远,她现在想管也管不着我。”
三人绕过班长,还未踏出酒店旋转门。
就见一群人浩浩荡荡,从另一头出来,清一色穿着夏令营发放的统一蓝白t恤,领头那位别了个校牌,是首都某国际高中的学生。
只有一人格格不入,在勾肩搭背,说说笑笑的人群里,一顶纯黑冷帽低低压至锋锐眉骨,依旧戴着那幅银灰的耳机,单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独自走在人群最末端。
酒店厅堂里,灯火辉辉,喧嚣声沸沸扬扬,群流涌动,来来往往,他看上去尤其的特立独行,生人勿近,清楚地写在眼角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