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唇轻启,舌抵上颚,一个轻飘飘,明显卷舌音的单词滚落出来:“Sorry。”
尾音拖得有些长,与其说是道歉,更像无所谓的敷衍。话音甫一落下,不等她有所反应,他已重新靠回沙发深处。
如同无事发生。
一场刁难,就这么被一个轻率的单词拉下帷幕。
轻拿轻放。
沈槐序递交礼物后,婉拒了叶老太太共进晚餐的邀求,独自回了家。
晚饭后,她给鹦鹉换完水,拿起一本英语词典背单词。
这一次的短暂交锋,让沈槐序对江空有了全新的认知。这个金镶玉裹的富贵骄人,行事毫无规则,举止恶劣得让人措手不及。
这样的人,会知道挫折是什么滋味吗?
如果。
让他尝尝呢?
月明星稀夜。
栀子浓香沉甸甸地坠在夜风里。
房间窗帘拉的严实,屋里灯光昏暗。
只有电脑屏幕不停切换着画面,变幻出五彩斑斓的亮光,映着男生轮廓分明的侧脸,时明时暗。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疾速敲击,发出利落的哒哒声,鼠标也快速滑动,游戏视角瞬息切换,精准收割地图中的目标,操作流畅,如鱼得水。
“Victory!”系统女音高昂宣告胜利。
结算界面随之弹出,鲜红的“MVP”定格在他ID上方,轻松拿下。
耳麦里,队友的声音几乎破音,透着浓浓的挫败感,仰天长啸:“靠!江空,又是你!连着七把MVP了!跟你组队真特么没劲儿啊。”
江空掠过结算画面,赢得毫无波澜,他瞥了一眼表盘,手指一松,鼠标被随意地扔在桌面,“啪嗒”一声响。
“不玩了。”
“喂!你好歹让我拿一次mvp啊。”队友不甘心地追问:“说真的,你丫到底啥时候滚回来?真打算在锦城那犄角旮旯安家了?”
江空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将耳机推下,懒懒扣在脖颈间,百无聊赖地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房间幽暗的光线下拉伸开来,语调依旧是那副提不起劲的调子。
言简意赅:“明天。”
退出游戏,电脑关闭。
正此时,有朗朗读书声,在静谧的夜色里回荡,清脆悦耳,借风飘了过来。
江空不动声色听了会,抬手将窗帘拉开一道缝,借着月光穿透树影的罅隙,抬眼望去,一院之隔的阳台上。
一株纤瘦的白山茶,戴雪披霜。孤影伶仃,在风里堪怜。
黄昏时坐在他家的少女正倚在围栏上,低头捧着一本书,清幽月色,一尺栀子雪堆成一个玉做的人,轻柔秀丽的黑发垂过耳际,与白裙一齐被晚风拂响,在空中飘动不止。
她仿佛毫无所觉,挂着一串耳机线,只在不足他家阳台一半大的方寸之地徘徊,踽踽独行,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辞。
好吵。
江空眉心微皱,忽地,注意力放在书页的少女缓缓抬眸,向他这边幽幽眺了过来,泼墨山水画般黑白分明的瞳仁,一眨不眨地看向他。
视线冗冗,在夜里无声僵持。
少年指骨不自觉收拢,骤然放下窗帘,匆匆转头,望向已熄灭的电脑屏幕,镜子般,倒映着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原本只是随意一觑,看何人在夜里鬼叫,不想竟和她目光对上了。
没意思。
江空冷冷扯了下唇,转身去了浴室。
直到对面的人影消失不见,沈槐序才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背诵着单词,唇边微不可见的,浅浅一笑。
转身间,耳机按下暂停键,她瞟过卧房悬挂的时钟,5分钟。
江空看了她5分钟。
这个人,看上去也不像他表现的那么不感兴趣嘛。
有意思。
如果这是回合制游戏,那要有来有回,才有趣。
单词背完,对面屋子的灯又亮了。
沈槐序抬眸,正见江空从房间跨步而出,倚着雕花栏杆,一件薄透的白衬衫,才从水里捞起,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夏日晚风习习,他黑发湿润,像是才从浴室里走出来,大概只是草草擦拭了一下,水渍透过薄薄的布料,肌肉的轮廓若隐若现,水痕蜿蜒处,腹肌壁垒分明,有种原始的,未经驯化的野性张力。
月光是惨白的漂白剂,将他整个人浸透,玉釉似的,冒着森森的寒气,眉眼也是冷的,覆着霜。
以为白日已是过分,不想只是开胃小菜。
江空手臂随意一扬,一道轻巧的白影便划破夜空,乘着晚风,打着旋儿,精准地,几乎是挑衅般地,撞落在她面前的窗沿上,“啪”一声轻响,扣动心弦。
是一只纸飞机。
沈槐序心跳快了一拍,她认得那粗糙的折痕,恰好是她白日里放飞又被他一脚碾过的那一架。
纸飞机的残骸,竟被他拾起,又如此轻佻地掷还。
他扔得很准。
纸飞机跌落时,正正巧巧撞在她面前,她捡起拆开,苍劲有力的字体,龙飞凤舞写着三个字,是问句。
“好看吗?”
沈槐序再抬目,江空正隔着庭院,遥遥向她挥手致意,指尖掬过风,沾水未干发丝也跟着轻晃。
月光落在他脸上,神情模糊不清,唯有唇角一点零星的弧度,在清冷银辉下依稀可见。
似有似无的笑。
绝非礼貌,他垂眸看她,不过是居高临下的巡视。
装什么,沈槐序在心里翻白眼,拿出手机,对着这幅活色生香的艳丽画面,咔嚓一声,灯光忽闪,拍了下来。
江空的笑凝在唇边。
沈槐序以口形回答:“很好看,我很喜欢。”
不等对面回应,沈槐序已低头在手机上点触几下,将照片设置成了屏保锁屏。
再次抬头时,对他晃了晃手机屏幕,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眨巴眼:“谢谢你。”
入目是他沉脸转身而去的背影,卧室门重重撞在门框上,响声传出很远。
燥热的夏风,突然间就清凉起来。
第10章 十夏令营
睡梦之中,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惊醒沈槐序。
她爬起来,顺手打开床头小夜灯,窗帘掀开一个缝,往外眺去。
时针停在凌晨五点,天空是一片荒芜的蓝,矢车菊成了云彩的倒影。
隔壁庭院外,树影如流。戴着棒球帽的少年压低帽檐,坐进一辆迈巴赫里,轿车启动前,他降下车窗,隔着半块玻璃,向邻院二楼望一眼,朦胧一盏灯,袅婷身影映在窗弦边。
浓密的黑发半遮他的眼,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五点一刻,汽车点燃,驶出离巷。
沈槐序转身继续睡回笼觉。
如她所料,江空来锦城是给叶老太太祝寿,短暂的几天后,就像朝露不待阳光,消失不见。
只有手机还未改回来的屏保,提醒她这人真实存在。
于她而言,这是一段不算美好的插曲。
但有一件事值得高兴,叶老太太很喜欢那件藏青色的蜀锦旗袍,老太太心情好,便牵线搭桥,给了沈父介绍了一个工地的轻松活计,一来一回,手头倒是宽裕不少,爷爷疗养院有了着落。
其次是,沈槐序接到夏令营招生班的电话,问她报名成功为何还没提交完整的身份信息。
沈槐序错愕,认为对方打错了电话,连忙解释说不好意思,之前原本打算要去,所以填过意向单,但是后面有事不准备去了。
一番致歉听得招生办摸不着头脑:“您这边都已经交了学费,是暑假有什么事耽误了吗?”
沈槐序站在操场上,烈阳当头,她几乎以为自己被晒到中暑,产生幻听,立即整理措辞,礼貌道:“抱歉,您是说我交了学费?可能我家人还没告诉我,是什么时候——”
招生办也奇了怪:“再次确认一下,您是七中高二8班的沈槐序同学,对吧。”
“是。”她怔忪。
“好的,沈同学,您的学费已于上周末全额到账,报名程序已完成。请问您这边暑期行程是否有变,还计划参加吗?”招生办公式化的声音无比清晰。
谁…交的?
机会摆在面前,她需要去深究吗——
她好像跌进水里,后背泅出湿淋淋的汗,耳旁嗡嗡作响。操场上塑胶跑道蒸腾起层层热浪,连视野都被扭曲,沈槐序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她深吸一口气:“我……去。”
两个字,间隙漫长。
“好的,请务必于本月底前登录京大研学营官网,提交完整的个人信息表。祝您研学之旅愉快!”电话挂断,忙音嘟嘟作响。
沈槐序举着手机,矗在原地许久,眼睛转向还没来得及修改的锁屏——月光下,衬衫单薄,嚣张看着她的男生。
她无端怅然,立马致电父母询问学费一事,对面比她还要惊讶。
预备铃响,沈槐序挂断电话。
若不是父母,还有谁给她教的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