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向江空道:“乖孙,这是外婆老同学的孙女儿,叫沈槐序,槐树,序幕。你俩一个年纪,也念高二,瞧瞧人家多乖巧听话。”
江空依旧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抬手将耳机取下来,挂在脖子边,听了叶老太太这话,不置可否地扯了下唇,没表态。
叶老太太嫌他坐着待客不礼貌,江空不情不愿地应声,站起来,懒懒散散两步上前。他朝她伸出手,看上去真像初次见面,握手交谈。
“你好,沈同学。”
他声音很淡漠,眼神却很锐利,带着极强的侵略性,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了一遍,意味不明的目光让沈槐序深感局促不安,她佯做镇定,仰头回视着他,没有丝毫闪躲。
“请多多指教。”
五指前放,悬停在她面前。
沈槐序心领神会,也演戏,眉眼弯弯,白裙乌发温婉笑,与他握手言和。
“很高兴认识你。”
指尖交错的一刹,略带薄茧的指腹轻盈地滑过她薄嫩的手心,一根羽毛挠过肌肤纹理。
江空若无其事地偏头盯住她,面上一片冷漠的傲然。
手指动作却大相径庭。挑逗般,在她掌中画圈。她手如触电,一丝电流掠过神经末梢,沈槐序错愕,脊背爬上寒意,呼吸顿挫。
她大感不妙,指骨蜷缩,就要往回收。
他却不允,少年骨架结实,手掌宽大,骨骼感强烈,抓住她不放时,骨节亦用力,牢牢收拢指节,一寸寸,借着“握手”的由头,当着人面儿,无所顾及地攥紧沈槐序不堪一握的小手。
江空手掌宽大,轻而易举将她的手包裹其中。
初夏天,指与指接触,手心相贴,像一根藤蔓缠上蕨叶,它们在雨林里,一簇同生,依偎着躲一叶微潮的湿润。
指腹划过,火柴擦燃。
串起一簇簇火星,已分不清从谁的指尖起始,汇成千丝万缕的热意,顺着肌肤相贴之处,往上爬,直烧得她脸也发红。
他的指腹仍在她掌心摩挲,暧昧的火花在此,流连忘返。
江空紧紧扼住她不放,唇边微微挑起,眉鲜眼亮,似笑非笑,同她礼尚往来“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心跳下坠,几欲骤停。
叶老太太笑吟吟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像是十分满意同龄人交朋友这幅和谐画面。
她拉着沈槐序往沙发走,嘴里叨叨着:“槐序别站着,快坐。张姐,把点心端上来。”
江空顺势松开手,那点灼人的温热和力道骤然抽离,只留下掌心一点湿黏的汗意和指骨被捏得发麻的隐隐酸痛。
沈槐序依言坐下。
她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将那方小小的礼盒放在膝头,丝绒缎面被她的指尖捂得有些发潮。
与江空短暂的接触让她心底敲起警钟,如临大敌。
她总算确信,这个锦绣窝里养出来,金堆玉砌的人,十足的嚣张,并非一个好把控的对象。
是她轻敌,小觑了他。
点心是精巧的英式三层塔,保姆张姐又端上热红茶。
叶老太太捻起一块司康,亲切地问沈槐序学业如何,在七中可还习惯。
沈槐序一一答了,开口是恰到好处的温软有礼,唇畔也始终噙着那抹妥当的笑。
如果忽视江空的眼神。
这是称得上完美的下午茶。
但她能感觉到江空若有若无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脸上,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观察?还是纯粹的探寻?
沈槐序不清楚,但她不喜欢。
他活得太轻松了,这种看谁都像看垃圾的家伙,若有朝一日,从枝头跌下会怎样?她一定会落井下石,用同样的眼神看他,鼓掌欢呼。
沈槐序无不恶意地想。
江空依旧靠在沙发角落,高大的身躯懒懒地陷进去,大剌剌坐着,没个正形。银亮的耳机松松挂在颈间,在夕阳晚照下,泛着锋锐的冷光。
他旁若无人地把玩着手机,并未参与谈话,好似眼前的热络与他隔着一层雾玻璃。
他置身在雾外,看她像看什么?
刘姥姥进大观园吗。
“…说起来,槐序也会弹琴的,是不是?”叶老太太话锋转溜,眼投向窗边的钢琴,念念不忘:“上回在我这儿弹的那首小夜曲,调子还记得呢。”
沈槐序心头微微一颤,温柔莞尔不变:“叶奶奶记性好,那是小时候胡乱学的,早就生疏了。”
“年轻人嘛,捡起来快。”叶老太太不以为意,又看向江空:“乖孙,你那耳朵最刁,待会儿让槐序弹一段,你也听听?”
江空这才抬了抬眼皮,眼越过沈槐序,直接落在那架光可鉴人的钢琴上,又飘忽地转回去,嘴角牵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算了吧外婆,当我是点唱机呢?”
他声线懒洋洋的,拒绝得毫不委婉。
叶老太太嗔怪地瞪他一眼,倒也不坚持,只对沈槐序笑道:“你看他,被我惯坏了!别理他。”
沈槐序端起茶杯,借着缊热气掩去眼底一丝狼狈。
那架钢琴像一个无声的嘲弄,提醒着她叶老太太那句“可惜了”,也提醒着她与这厅堂里一切的距离。
她站在荒草地里,他们远在天边,在空中花园。
她坐这里,只是以一位陌生到访者的身份。
沈槐序指尖泛冷,杯壁的温暖怎也捂不热。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叶老太太温和的絮语和瓷器轻微的碰撞声。
暮色透过落地窗漫进来,黄昏天,满屋子的流金浮光,谁又挥下剪刀,将光阴由长剪短。晚霞在昂贵木质家具上镀着的那一层金边,也渐渐斑驳,直至沉黯。
沈槐序垂首,看向膝头礼盒,手心被江空握出来的汗意已经干了,在绸布上留下一点不易察觉的皱痕。
她顿觉这精心准备的礼物,在这满室低调的奢华里,显得格外单薄和不合时宜。
格格不入。她们都是。
也许她想接近他,本身就是个错误。
就在沈槐序思忖着如何放下礼物,得体告辞时,一直沉默的江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叶老太太的闲聊:“外婆。”
他的视线终于落到沈槐序身上,拿眼睛巡睃着她,一点玩味:“您不好奇——”
江空顿了顿,抬颌,神情散漫,用下巴点了下她膝上的盒子,慢悠悠地问:“什么礼物值得送上门吗?”
满室阒寂,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送上门,是说她?还是礼物?
叶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沈槐序背上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脊骨成弦,打得更直,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几乎挂不住。
连耳根都不受控制地发烫。
沈槐序有一丁点后悔接下妈妈的委托,或许她不该来的。
太阳已没入地平线,洋房里,水晶吊灯一盏盏点亮,白光犹练,银河倒泻。
忽明忽暗的灯光里,明暗交错的瞬间,他就这么看着她,漆黑的眼珠映着斑斓的光影,她好像望进万花筒里的世界,让人目眩。
江空端起一杯热红茶,茶水正沸,丝丝缕缕的雾气,如浮云出岫。在这片雾里,极具攻击性的眉眼冲她轻扬,竟是个笑。
轻嗤。
第9章 九交锋
江空就这么看着她,企图将她架在火上烤。
他的行为足以击垮一个女孩的羞耻心。
幼稚。
沈槐序心里冷哂。
她承认,他的话让她有一时慌乱,但想清楚应对方法后,立即又冷静下来。
她何许人也,从小自大父母“炫耀”似的将她推到人前,当着一众亲戚面,接受众人犀利的言辞审判,挑剔的目光指点,现在也不过是被推搡着站在另一个稍大一点的舞台。
被她遥不可及的阶层低眉审量。
他想要当上蹿下跳的孙悟空,她不介意做太上老君炼丹炉,即便奈何不了他,也能借力困他一会儿。
沈槐序面不改色,颔首作礼,如玉温润的笑意未散,转身看向叶老太太,做幅不卑不亢样,将礼物递到叶老太太面前,声音轻缓,说是家母那边用蜀锦做的手工旗袍,大概估量的尺寸,不知是否合适,让您见笑了。
虽然故意往低了说,天知道李翠微女士花费多少金钱和心血,才得来这一匹正儿八经的蜀锦,全为讨老太太欢心。
爷爷搁置的疗养院计划不及一份礼物贵重。
不出她所料,叶老太太含笑接下礼物,道一句“费心了”。转瞬又面色不虞,却不是对她,老太太名门淑女出身,一位不折不扣的优雅人儿,老了也是寒花晚节,小孩子们打闹拌嘴无大事,但公然下人面子的行为,实在有失大家之风,太过无礼,她怎能坐视不理。
果不其然,她当下训斥江空失礼,勒令其道歉。
江空脸上兴意阑珊,像是瞬间觉得这场戏索然无味,他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眼睛甚至没在沈槐序身上停留半秒,只随意地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