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音提琴。
这下轮到沈槐序愣神了,她低眉敛睫,目光微黯,神思飘缈。
曾几何时,她也想过学乐器,可艺术太过烧钱,岂是普通人家能肖想。
钱,一个庸俗到极点的字眼,却又哪哪都绕不开,爷爷亟待缴纳的住院费,放下又不甘的夏令营研学,幼时搁浅的音乐之梦。
初初开篇的人生,翻来覆去,扉页已处处落满“钱”字。
沈槐序托腮,乌黑眼在两人笑意盈盈的面上慢慢绕过一周,看她们扬杯轻碰,谈笑自若。
有时是真羡慕。
她连坐在这里吃饭,都要提前搜索价目,她当然可以淡然接受谢清砚的馈赠或请客,一次两次尚可,但之后呢?
在来七中念书前妈妈就再三叮嘱她,锦城是大城市,不同于小县城,人情世故,不是心安理得受着就行,总得讲究你来我往,她记清价格,下次也好请回去。
关系需要维系,方能长存。
她羡慕她们从容不迫的底气。
人声渐渐远去。
沈槐序看着周寒钰夹起那片雪花牛肉,汤汁淋漓地送入口中,腮帮子鼓鼓囊囊,笑得毫无挂碍。
沈槐序放下手心捏紧的筷子,舌尖尝到自己方才咬破的荔枝肉,忽觉甜得发腻,没了胃口。
从小受得教育无不教导沈槐序,春耕秋实,一份汗水,一份收获。
人生得靠努力才能向上,没有捷径可走。
可事实上,投胎不是最大的捷径吗?
父母殚精竭虑汲汲营营,活得谨小慎微。她好学不厌,废寝忘食,牺牲所有玩乐时间,从小拿第一,得奖状,自以为进入七中就能勉强和同学站在同一起跑线。
实际上还是异想天开,坐井观天。
谈吐、修养、见识、习惯、无一样能一蹴而就。
尤其是她求之不得的,在谢清砚与周寒钰,以及七中大多数同学脸上见过的那份“坦然自得”。
有钱兜底的坦然,有家人垫背的坦然,大方表达诉求的坦然,错了也无妨的坦然。
就连和父母撒娇的坦然,都可望不可及。
种种……因为坦然,无所畏惧的勇气,她梦寐以求。
……
周寒钰眼睛往她脸上转溜,又扯回刚才的话题:“你瞎了吧小砚子,林菀明显乖乖儿甜妹脸,和沈夏天哪一个类型?这俩也就不爱说话一个样了。”
她微笑,抛开心头杂念,问周寒钰:“我是什么类型?”
周寒钰认真打量她,从左到右看得仔仔细细,她忽然凑近,手指挑起沈槐序一缕垂落的鬓发,笑嘻嘻:“我那早逝的白月光!清冷小白花,早生二十年,你应该去演流星花园。”
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地上,沈槐序嘴角抽搐。
谢清砚捂肚,哈哈大笑:“别说,还真别说,沈小序这张脸,要真当演员,高低获封国民清纯女神。”
沈槐序捂耳,受不了商业互吹。
欢快氛围被一段不和谐的铃声打断,谢清砚低头,见到来电显示立马沉了脸色,沈槐序瞄了一眼,备注是“狗b东西”。
有点子凶。
灵动岛下弹出一条微信提示,狗b东西[转账]请收款:50000.00元。
眼睛被炙了一下,沈槐序收回目光。
谢清砚不情愿地起身去外头接着电话,她走得不远,隐隐听可以见她控制不住情绪地对电话那头低吼出声。
“我不。”“…烦死了。”“别管我行不行!”
不知又说了什么,谢清砚气急败坏,“砰”的一声,直接将手机朝地上重重扔了出去,屏幕砸了个四分五裂,两人大惊,赶紧上前安慰。
沈槐序弯腰替她捡屏幕破碎的手机,闷闷的人声从头顶传来:“沈小序,不用捡,丢了就好。”
“可是你不是开学才——”才换的新手机。
声音戛然而止。
多余话卡在嗓子里,哽咽难鸣。
谢清砚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没事,我回去再买一个。”
屏幕裂痕向何处蔓延,映出自己模糊变形的脸,沈槐序慢慢站直了身体,掌心被锋利的玻璃碴硌了一下,细密的疼。
她看向躺在地上的手机,蛛网般的裂痕。
什么时候,也有一只蜘蛛爬进了她心底,织出破碎的网。
谢清砚小脸阴云密布,不情不愿地对她们说:“我付过钱了,我得走了,我妈门禁。”
沈槐序没戳穿她,点头与两人告别,说她也该回家了。
一片叶落,栀子香里,思绪回转。
沈槐序捧着礼物盒站在邻居家门口,叮咚一声,门铃敲响。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学会她们的坦然。
错了也无妨。
权当小女孩暗恋心思藏不住,谁忍心苛责少女怀春时的一个梦。
年少悸动时,人人都做过梦。
她只是,胆子大了那么点儿。
第8章 八礼物
篱角黄昏,绿影斑驳,栀子香浓郁得化不开。
沈槐序捧着礼盒,指尖因用力而轻微发白,掌心沁出薄汗。
在门被打开前,她已挂上妥帖的笑,齿生春色。
红木门拉开,有穿堂风扬过,来人是保姆。心里微不可察,有点遗憾。
保姆是个约摸四十岁的阿姨,见她衔礼而来,心中了然,面上添笑,恭敬有礼地将沈槐序请入客厅,落坐沙发,倒一杯柠檬水,再去里间请叶老太太。
沈槐序背打得很直,没有往过于柔软舒适的手工沙发上靠,她低头抚着礼盒上的绸花,眼尾逶迤,余光已环视一周。
虽与她家是邻居,但叶老太太家将右手邻家一并买下,两院打通并作一户,占地面积远远大于沈宅,内里宽阔,装修并不外显气派,无一处金碧辉煌,以法式原木为基调,家具一律选用蜜合、暖棕、甘石等配色,整体简约大气,庄重素雅。
浮雕落地窗下,一架钢琴依窗而坐。窗外嘉木蓁蓁,其华煌煌,由入座之处望去,郁郁葱葱的小院尽收眼底,另又凿出一方她家未有的小池塘,紫藤花曳,杨柳垂绿间,几只金鳞摆尾,波光粼粼。
还没等来叶老太太。
一阵不紧不慢地脚步声率先闯入耳畔,从楼梯口由远及近,步伐沉缓,踩在真丝雕花地毯上,声量不大,却让她不自觉扣紧了手指,呼吸轻轻提起。
挺拔清隽的身影落入眼帘。
过了一天,江空又换了件黑色花纹的克罗心卫衣,乌黑发丝凌乱,正扣着一个银亮色的头戴式耳机。脸上淡淡,没什么表情,拿着手机垂眸打字,海青色的光映在他被睫毛遮住的秀气眼里,一株桔梗开花了。
他好像未曾注意到家里多了个人,一步就经过她,连眼睛也没眨。
沈槐序不觉失落,反而松了口气。
她来时一腔孤勇,如今却未做好准备。
叶老太太家沙发是 U字型,十分宽敞,他寻了个角落径直坐下,头一下都没抬。
沈槐序捧着礼盒,渡秒如年,指尖在礼盒光滑的缎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柠檬水的凉气凝在杯壁,滑下道道美人泪。
她想说些什么打破胶着的静默,喉咙却像被堵住了,鼻尖依旧萦绕着,似有若无的冷香,是松叶被雪碾过,极清淡的凛冽。
只能垂下眼,眸光飘闪,虚虚落在他握着手机的指骨上…
不得不说,他的手生得极好看,手指修长流丽,白皙的手背青筋偾张,天生适合吟风弄月的一双手。
如果在琴键上跳跃,应该会很赏心悦目。
倏忽间,他的目光从屏幕里移开,向上掠去,停在她脸上,淡声说:“嗨。”
沈槐序已习惯性抿出观之可亲的微笑打招呼:“你好,我是来给叶奶奶送寿礼的。”
江空不在意地“嗯”了下,又低下头,闲闲地摆弄手机,随口问:“你叫什么?”
似曾相识的问题,别无二致的冷淡。
目中无人的狂妄。指腹在裙边收紧,沈槐序面上笑容略有僵硬,才过去一天,他就记不得她了?
她难以置信,在心底下意识否认。还是说他在故意为难自己?
生平头一次,她体会到被人“遗忘”和“漠视”。
沈槐序清晰地意识到,这是根眼高于顶的难啃硬骨头。
但她和母亲一样,天生就有不甘输人的好胜心,只是藏得更深些,叫人看不出。
知难而退?怎么可能!
“是槐序呀——”亲和绵软的人声从后飘来,叶老太太姗姗来迟。
保姆贴身搀扶着她,叶老太太鹤发挽髻,一身翠虬旗袍,一如既往笑得和蔼可掬,上来便亲昵地拉着沈槐序的手,瞧模样亲热极了,倒比对自家外孙还热情,一面拍着她的手,笑眯眯说小孩儿家家,过来串门就行,带什么礼物。
一面对着江空招呼起来,给二人介绍,说这是她外孙,姓江,单名一字“空”,就是那西游记里泼猴孙悟空的“空”,全怨他老爹起了这个名字,现在好,一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一个,若有哪里做事不周尽管给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