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槐序快速眨眼,视网膜上隐约未散的光晕聚焦成中性笔尖一个小小的黑点,她回过神来,对谢清砚解释说只是有点儿困了,重新扯出练习本:“刚才讲到哪了?”
她在谢清砚家里,一环大平层,紧邻中心商圈,楼下就是王府井,视野极佳,光线敞亮,落地窗外车流不息,往来行人如蚁。
“对了,你见过那车主人没?”谢清砚咬笔,按照沈槐序教的思路对数学卷子套写公式,一边支着下巴和她聊八卦。
沈槐序如实说了,谢清砚瞪圆眼,大惊:“他爹的,真的啊,还和我们差不多大?高中生?帅不帅啊,急死我了,你讲重点。”
沈槐序没有违心,琢磨了下,直言不讳:“…还挺帅的?个子很高。”
她记得最清晰的,除了木质香,莫过于他站在她面前时,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让她感到不适。
谢清砚听了更是高呼“我靠”,手中笔被她撇下,拍桌而起:“认识一年,从没听你说过谁帅,这得多好看啊,有没有拍个照片加个微信啥的?和宿…不对,和我们学校经常上表白墙的那一溜儿比呢?有哪个能相提并论的?”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沈槐序眼冒金星,她挨个回答:“我和他就一面之缘,根本就不熟,怎么可能加微信。至于谁帅,我说不上来,都不是一个类型的,那人感觉挺拽的范儿,不好惹的样子。”
“嘁!胆小鬼!”谢清砚不屑地切了声,她听得不起劲,直撇唇摇头:“估莫这是哪个富二代,二代倒也没啥,关键是长得不寒碜的就没几个了,哎呦,可惜了,又少认识个帅哥。”
沈槐序若有所思,结合从奶奶那儿听来的闲言碎语,叶老太太在上世纪就已是留洋归来的千金小姐作派,怎么也不止二代。
一张卷子磕磕绊绊写完,已是日落时分。
谢清砚打开投影放电影,随便选了个春节贺岁档,一个无聊透顶只会用恶俗烂梗嘻嘻哈哈的爆米花片,沈槐序兴趣不大,抱着靠枕闭目假寐,全当背景音。
谢清砚扑在沙发上刷抖音,眼瞅着帅哥搔首弄姿的腹肌从余光飘过,撑脸问她:“晚上想吃啥,我请客,这附近到处都排队,提前预约一下。”
沈槐序点开美团美食随意翻了一圈,大致看了下价格,说:“我不挑,你来定吧。”
“行,烧鸟咋样?镋钯街有家挺好吃的,离这也近,两步路。要不喊周寒钰一快出来?”
“她不是要上奥数班么,我在群里问她一声。”
“她不就在附近上课,说起这个。”谢清砚扬颌,努着下巴点她:“夏令营报名5月截止了哦,我和周寒钰都定了,你到底去不去呀。”
手指头在身后绞紧,她脑袋低垂,双腿搭在羊绒沙发上,轻轻摇晃,仰脸已是微笑:“今年大概要去外婆家过暑假,可能不会去了。”
第7章 七纸飞机
“小序,那个,之前生日爸应你去夏令营的那事儿。爸想和你再讨论讨论……”
周天午饭,沈望平搓手望着女儿,面色发窘,难为情地同沈槐序打着商量。
沈槐序波澜不惊地听着,默不作声,任他继续往下说。
“你爷爷现在身体状况你晓得嘛,屋里花钱的地方太多了,小序今年要不……”
她平静地夹了一筷子三月瓜放在碗里,饭吃够了,才在父亲断时续地迂谈阔论里,坦然开口:“没事,我已经和老师说了,不去了。”
沈望平讪然,强撑一抹笑。
仔细观察女儿脸上的表情,直到她干净清透的瞳仁转向自己,露出了然哀婉的微笑对他说,家里的情况她都知道,是她的要求让爸爸为难了,没关系,她不怪他。
——怎么可能?竹筷勒在虎口处,一片鲜红。
“小序…”沈望平眉毛往下撇,嘴上叹息着。
心绪翻涌,只觉羞愧难当,眼睛听红了一周,几乎说不出来话,只恨自个儿没用,深感李翠微说得对,没半点出息!答应女儿的话说到又做不到,还得乖乖女儿反过来宽慰自己。
他何德何能有个这么好的女儿,连自己都忍不住唾弃。
李翠微从厨房里盛饭出来,正见沈望平又满面愧色对女儿侃大山:“都是爸爸不好,小序,爸爸今年一定好好努力,高考后再让你去好不好?”
她重重搁下饭碗,磕出一声脆响,语调严厉,冷哼着啐他一口:“牛皮吹上天,说得比唱得好听,事儿真办成了再说这些。”
“对了小序,今天是隔壁叶老太太生日,咱这房子多亏了人家帮忙,我们也准备了份礼,晚些你去送。”
李翠微心里自有打算,现在家里手头紧,她的薄礼对叶老太太来说并不贵重,但以小孩儿的名义去送就不一样了,礼轻情意重,贵在心意,又能给女儿博点好情面儿。
富贵人家手头漏一点残渣碎屑,已够普通人欢喜连天。
沈槐序点头应好,心里却想,原来那个人——江空来此,是给外婆祝寿?那是不是意味着,生日结束,他也会走了。
饭后,沈槐序躲进屋里。
桌子上是夏令营招生宣传单,沈槐序拎着那张宣传单,慢悠悠将它折成一架纸飞机。
她凝望梳妆镜中的自己,努力莞尔,比划出一个笑,弧度恰到好处,是极礼貌、美丽、平淡、乏味的笑。
一杯装在漂亮杯子里的白开水。
她觉得有丁点好笑,自己才高中,怎么就已经活成了半个菩萨,一步脚踏出红尘之外,脸上比喜怒哀乐先到的永远是一尘不变的,克制的微笑。
懂事乖巧像烙印在她身上的标签。
真想问问老天,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得道成仙。
外边轰隆几声,引擎扬起一阵喧嚣。
乖乖在笼子里扑腾着,似乎也被这陌生的声音惊扰了。
她轻轻吐息,哈一口气。
纸飞机乘风,飞了出去。
沈槐序站在阳台,她下意识望向隔壁院子,墨蓝色的车身从外驶回离巷,车灯熄灭,司机替他升起车门,扎眼招人的蝶翅下,高大的少年身影正从车里走下来。
步伐如风,一如既往,跨越很大。
她好像又闻见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尾调混在燥热的空气里。
纸飞机也在风里,一圈,一圈,打旋儿,飘飘荡荡撞在他肩上。
又晃晃悠悠落在柏油路,一双造价昂贵的鞋子毫不在意地踩了上去。
像碾过一只蚂蚁。
脚尖漫不经心地捻住粗糙的纸页,江空顿足。
不疾不徐地,视线往上睨去,二楼阳台处,捕捉到一道躲闪的人影,纤细婀娜的倩影轻晃而过,白裙在乌木窗沿露出一角,轻盈摇曳,随风猎猎。阁楼何时也有一株盛放的栀子,清丽脱俗,蜿蜒而出。
在风里欲拒还羞。
沈槐序再次抬头眺去时,人已经走了,地上的纸飞机也不见踪迹,风弄花影间,只有那辆世爵停在满墙紫藤下。
他会记得自己吗?
两次“偶遇”应该都很巧妙吧,观察他的动向,卡准他出门的空当,柔弱害羞的女孩与他迎面撞上,是她看过的偶像剧内容。
是有些拙劣的技巧,但对于青春期的男生来说,这份“惊喜”也许够用了吧?也许吧。
沈槐序不知道,顶级的容貌,无可比拟的家世,钟意他的女孩会不会很多?
自己这点幼稚的小把戏能让他上钩吗?
沈槐序心有忐忑。
至少确信是,他也注意到她了。
她还太过年轻,没有十足的把握,也缺乏足够的经验运筹帷幄,她也不确定,这个年龄的男生会喜欢怎样的女孩。
热情自信?羞涩内敛?
“——你们说,班上那群男生大多喜欢谁?”
昨天晚上,她状似无意地与周寒钰她们闲聊着。
谢清砚敏锐的像蛇,即刻嗅到八卦气息:“他爹的,就咱们班里那群歪瓜裂枣,你看上谁了?”
周寒钰紧跟着狐疑地打量她。
沈槐序咬了一口荔枝五花球,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化开,还未来得及吞下,就被这语出惊人的话呛到咳嗽。
她连连摆手,否认:“咳咳…我没有,我就是好奇问问。”
寿喜锅咕噜咕噜冒泡,徐徐青烟缭绕,周寒钰从里夹了块雪花牛肉,说:“前天我值日,看咱班体委与七班那叫什么来着,最好看的,经常上七中男神女神墙那个,他们在曦园偷摸约会呢。”
谢清砚人缘好,七中一年也就招六百多人,一大半她都认识,立马放下筷子对上号:“七班班花,林菀是不?”
周寒钰愣住思索半晌后,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
她仔细回忆了下,脑子里只有个马尾高扬的模糊轮廓,对不上人。
见沈槐序一脸懵,谢清砚翻个白眼儿:“一天到晚两耳不闻窗外事。我给你说,她和你一个类型的,但人可傲了又不爱笑,净会摆谱子,去年七中艺术特长生校考,她学器乐的,好像是低音提琴吧,挺大个儿,咱俩碰见了,和她说话都不搭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