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面对江空近乎冒犯的行为,沈槐序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忍辱负重”。这着实让她吃了一惊,预想中,她应该更内敛,隐忍不发。
但面对一切未发生的对峙,能妥善掌控全局只是她凭空预想……说到底,她还太年轻,空有理论,实践不足,她高估了自己的耐受力,也低估了江空的无耻程度。
这一脚下去,多少还是有本能的报复心。
让她真正意外的是——江空的反应,在她脑海天人交战时,他仍然用手扣着她的脖子,垂眸瞥了眼脚下,完全无视带着雨水的污渍玷污了昂贵干净的鞋,他浑不在意地扬了扬唇,忽然就笑了,唇边浅浅一个小涡,颇具孩子气地笑,问她:“一只脚够吗?”
“什么意思?”
沈槐序不明所以,但身体倏忽一轻,有力的手臂从她腋下穿过,将她轻而易举地拎起又放下,动作太快,她脑袋还是懵的,措手不及。
落地,前脚掌触感悬空,她匆匆低头看去——廉价的帆布鞋,正正好好,碾过白色麂皮鞋面,她两只脚,全踩在江空的鞋上。
这是真的吗?不可思议。
想退缩已来不及,江空不再给沈槐序思考时间,突如其来的,他扣紧她的脖颈,一手从后腰穿过,手掌往前一推,她上半身踉跄着跌进他臂弯之中。
江空就这么将她整个人笼罩进他怀里,清淡的,雪杉的气息压在唇瓣上。
不同于方才那个潮湿的,浅尝辄止的初吻。
这一回江空像有了十足的把握,他甚至蛮横地,探出舌,想撬开她的唇齿。
沈槐序将嘴牢牢闭着,瞪大眼,摇头不肯。
江空眼睛微眯了下,漆黑的眼珠离她很近,却被黑压压的长睫毛遮着,飘着雪,隔着雾,看不清,只依稀辨出似乎在笑,唇松开一分,温热鼻息拂面而来,语气却极冷:“我没和你商量。”
语毕,两根手指不客气地掐住她的颊肉,指骨深陷,并不温柔地迫使她:“张嘴。”
沈槐序脚下踩得更加用劲,红润唇瓣微张,江空歪头,又一次凑近她,将两片樱桃柔软的唇含入口腔,齿也细细刮过,一尾通了灵智的鱼往她口里游弋,来势汹汹,并不好惹,她的舌头下意识在躲。
正值花季,沈槐序偶尔也看偶像剧,不是没想象过会与何人亲吻,也许柔情,也许浪漫,总归是梦幻般美好。
啪嗒,幻梦的泡泡被戳碎。
雨里这个吻,多少打破了沈槐序对接吻仅存的幻想。
江空的舌全凭本能,粗鲁、莽气地在她唇间横冲直撞,雪亮的齿尖也不小心刮过柔嫩的唇瓣,当下见了血珠,腥涩气在两人唇间弥漫,她吃痛,他却更兴奋,得寸进尺还想吮她的舌。
沈槐序唔唔呀呀,不停退却,手抵江空坚实的胸膛,想离他远些,喘口气,又被他一把按回。
“别躲。”少年微微的轻喘声,哑涩低沉,沙沙的,过分悦耳,让人面热。
伶仃蝴蝶骨被他手掌按住,她也像一只蝴蝶,振翅欲飞,却被他捉在手心,咫尺之间,避无可避。
沈槐花被迫承受着少年人青涩又炽烈地亲吻,心如揣兔,砰砰乱跳。
江空却嫌不够,心头像窝着一团火,从心尖烧到喉头,喉结滚动,干咽口水也浇不灭口舌干燥。
怎么会?
他低眸,注视着面红如海棠春醉的沈槐序,心跳陡然快了一点,立刻别开眼去,望进绿蒙蒙的雨幕。檐角雨声淅沥,敲在心上,烦闷未减分毫。
原本只是想报复一下她那晚挑衅的拍照。
高挺的鼻擦过她脸颊软肉,与她呼吸缠绕在一起,撩起层层热浪,舌也成了欲衔尾的蛇,一场掠夺,你追我逃,难以自持。
比亭外风雨还来得急切。
湖水倒映着两人幽静的影子,昏黄的灯火与月色无异,飘一片在湖里,人影也波光粼粼,雨丝针一样扎下去,清波漾漾,灯光碎成了月影,熠熠的涟漪,被泼天的雨急急荡开。
拜托,停下。
唇齿间,掀起一场风暴,躲不掉的狂风骤雨,蔓延到两人心头,阵阵惊涛,心要跃出胸膛了。
不能继续了。
舌勾缠着,用力吮过她。
她成了搁浅的美人鱼,被人扼住了腮,要呼吸不过来了。
她纤长的指攀附着他的臂膀,像霜打的叶,冷风里瑟瑟。难以形容是什么心境,江空许久没有放开她,直至两人都气喘吁吁。
雨声残响,夏日热潮,隐秘而炙热,江空骤然顿住。
放手的一瞬间,沈槐序逃似的推开他,当即从他怀里跳开,扶着冰凉的石柱,弯腰不停喘气,脸红得能滴血。回头一看,江空还站在原地不动,有点怔怔,神情复杂,意味不明的目光沉沉落她身上。
“走了。”不过眨眼间,他敛睫,又像无事发生,恢复了往日高傲模样,重新将伞拿起。
“照片。”沈槐序提醒他。
江空掏出手机,摁亮屏幕,将给沈槐序看的那一张删掉,又往右划,相册缩小,两人接吻照密密麻麻挤满了整张手机屏,他当着她面儿,将另一张Kiss照片设为屏保,慢条斯理地:“Sorry,忘了说,是连拍。”
“你!”好阴险的人!沈槐序气到讲不出话。
“一个吻删一张,还来吗?”眉毛轻扬,几乎在挑衅。
两人不欢而散。
沈槐序回到酒店,谢清砚迎上来:“给你发消息咋不回呢?我寻思给你送伞去,诶诶,你嘴咋回事,有点儿——”
“新买了个唇膏,不好用,有点过敏。”沈槐序抢先回答,强做镇定,转身去了卫生间。
她擦干镜子氤氲不散的水汽,望向镜中人微肿的红唇,被吮得尤其艳丽,熟透了的寒莓果儿,红艷艷。往里头一点,还有一丁点小小的血痂,什么嘛,原来这么明显。
谢清砚会看穿这拙劣的谎言吧?会怎么想她?
沈槐序承认自己心里有些敏感了,她总是过于关注自我形象,在意旁人的想法。
敏感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让她伤怀,时而顾影自怜,心有不甘。但也让沈槐序过早的拥有洞察人心的本领,她总是能通过细枝微末的情绪变化,去推算对方在想什么。
奈何碰上江空这样不按规则行事的人,实在难以琢磨。
沈槐序叹了口气,唐僧取经路上尚要过九九八十一难,孙悟空得到火眼金睛也要真金火炼。
宣战的号角敲响,制敌之策,她可以慢慢学。
他说得对,来日方长,未必谁遭殃。
第14章 十四镜子
晚上李翠微女士给沈槐序打视频电话,锦城是晴夜,妈妈站在台阳,吹着晚风,怕她去了首都见不着小宠物,特地将乖乖拍给她看,叽叽喳喳的,活泼得很。
又连声叮嘱沈槐序,天气预报说北京今夜有雨,未来几日不会放晴,添衣加被,空调别整夜开,千万勿着凉。
沈槐序一一应是,以为人子女该有的关切地问候过爷爷、父亲的近况,得知都好才道声晚安,挂断了电话。
窗外风雨交加,今晚是个难眠夜,沈槐序辗转反侧,许久没有睡好。她在复盘,以上帝视角抽丝剥茧去俯看自己的行为,懊恼也随之涌上心头,她会不会表现得太有锋芒?不够柔顺——
“柔顺”,这个听上去就讨厌的词,再配上“乖巧”,两个刻在沈槐序表象已久的标签。
面具一样,摘不掉。
她一直认为足够聪明的人,更应该隐忍蛰伏,将野心藏得无人知。狮子的爪牙,蟒蛇的毒齿,如不能发起致命一击,只会被人防备忌惮,提前困于囚笼之中。
面对江空,沈槐序最开始的想法是如同她面对同学、父母、亲戚那样,尽可能孱弱无害。
但为何,事情的走向,会不可控地偏离轨道。
她甚至有点儿自暴自弃地,懒得演了。
沈槐序近乎冷漠地审视着自己。
在来首都前,确切说,在见到江空后,她就已经在父母口中,在网上搜查过。
福布斯排行榜上的显赫家族往往声名远扬,江家却显得有些低调,譬如叶老太太,早年嫁了嗅到互联网风口的巨鳄,一辈子该享清福,谁能想到这样的豪门贵妇,会在老先生去后,甘居于陋室之中。
江空的老爹江宇早先也是靠商业地产起家,全国一线城市核心商圈的地标建筑至今还映着江寰地产的Logo。
之后又与叶老太太的女儿叶缨强强联姻,两家人早早预判到地产行业会受政策与供需失衡的影响,逐渐日落西山,遂稳步转行,以黑马之姿杀入数字科技赛道,占据龙头之位,后来者居上。
如今旗下星寰集团坐拥短视频平台,大数据模型,云计算,人工智能技术与国内TOP级游戏工作室,业务横跨四洲,商业帝国估值逾数千亿。
江空作为两方独子,是唯一的继承人。
沈槐序仍记着她凭借江空脖子银链上那一串若隐若现,并不常见的字母stormur,在各个社交平台翻到底朝天,才找到的唯一一个ip在首都的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