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手机折射的蓝光,将她眼里的野心照得很亮。
他的账号很干净,没有露过脸,只有数不清的风景照, Ip随时在变,冰岛斯科加瀑布的极光,法罗群岛浓雾里的山峰,克里特岛烟粉的沙与柔蓝的水,圣让卡普费拉庄园醉酒的晚霞,和北极冰川遥远的雪。
……
思索良久,归结于心,还是江空活得太轻松了,那种置身事外,却游刃有余的自如,远胜谢清砚和她在七中的同学,甚至是她长到而今,见过最不费吹灰之力的人生,这个世界上或许有人比他更自在,但她看不见摸不着。
就好比你在网上看到一个人炫富,你最多会在帖子底下骂一句,或是在心里愤懑吐槽。
但现实里,一个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甚至还和你同龄的人。他的容貌,家世,成绩,无一不优秀,他过得如此逍遥,由此而生的忮忌心,会无限膨胀,会无时无刻把自我与他相较,设想“假如我也拥有同等配置的资源,我也不会比他差。”
直至不知不觉时,那些一股脑儿的想法通通炸开,将岌岌可危的理性吞噬殆尽。
和江空相比,沈槐序的生活就像一潭死水,是坐井观天的蛙,不知雪的蝉。尤其是,她还得小心翼翼维持着与人为善的美好品性。
恶意总比善意跑得更快,忮忌这种情绪,即便拼尽全力想藏起来,经年累月的浸润也会在某一刻,如决堤之水,倾泻而出。
江空就是堤坝的缺口。
他只是出现,就足以打破她在刀尖起舞的平衡。
以至于会做出种种反常的,近如反击挑逗的行为。
沈槐序长长舒了一口气,不过福祸相依,她也不是没收获。
凭着本性那点儿没收敛的芒刺,歪打正着,奇异地让江空对她愈加感兴趣了。
莫非是大少爷人生过得太一帆风顺?没几个人敢不把他放在眼里,反而引起了他的注意?沈槐序几乎冷笑出声,自己人设ooc,行差踏错间,还拿到了楚雨荨的剧本,可惜是黑心版。
这么一想,倒也说得通,毕竟世人总爱以“白月光”和“朱砂痣”形容美人,或外表或性格,先不谈之后会沦为白米饭还是蚊子血。
周寒钰说她有白月光的相貌,但假若她又拥有红玫瑰的刺,是否能让人印象深刻?呼之欲出的答案,意料之外的一条路。
百依百顺,温驯柔软固然重要,但也难免无趣,尤其是对于江空这样眼高于顶,从来都是被众星捧月的人。
沈槐序感到心跳加速,脸颊微微发烫,有种拉开弓箭,瞄准猎物,来自狩猎前夕的兴奋感。
只是沈槐序未想到,今夜未眠人,远不止她一个。
江空甩开鼠标,耳机一把扯下,大大咧咧扣在颈间, 游戏里的厮杀不足以平息烦躁的心绪。
雨下到半夜还不见小,淅淅飒飒敲着窗,江空干脆将窗户一把拉开,淋着飘窗而入的凉雨,长睫垂敛,阖目凝神。
视野消失后,听觉与嗅觉变得格外灵敏,神思也跟着风,一道飘进雨里。远去,飞远去。
风吹叶响,泥土清新。
此时此刻,彼时彼地。
江空好像还在傍晚的小亭,黄昏到天黑,急风骤雨,濛濛雨丝溅在脸颊上,细细的凉,亭边一株娉婷袅娜的香雪兰被他摁在怀里,滚滚的热。
漫长潮湿的夏夜,在大雨落下的瞬间,在冷风里余热未散的吻。
让他心烦意乱。
雨总多情,霏霏不绝,婉转了一整夜也不肯停,叮叮咚咚响至次日傍晚。
等待晚间电影导赏课的间隙,沈槐序撑颌,百无聊赖看着漫天的雨,在玻璃窗淌着泪,手机叮了一声,社交平台给她推送了一条消息“您看过的用户发表了新动态。”
沈槐序犹豫了下,指尖停在stormur的头像上,点了进去。他发了一条新动态,只有一张照片,萧萧暮雨,亭边绿柳,垂丝点水,他似乎故地重游。
她没有想到会在这节电影导赏课上撞见江空。
他坐在放映室的最后一排,宽肩长腿,高得出挑,一踏进门,就引得前排人频频回头。
按沈槐序前几日的观察,在她浅显的了解里,江空并不像对这类文艺鉴赏的课程感兴趣的人。
沈槐序感兴趣吗,也许是,但她对音乐更感兴趣。
她记得很久之前看过一句话,艺术是财富的终点,是世上最没用的奢侈品。人在酒足饭饱后,才能勉强攀谈艺术。
她自然相信有人愿意竹林之游,但沈槐序来这里,只是附庸风雅,审美这种东西,就跟江空的穿搭一个样,是一种不可复制的气质。金字塔尖的人天生拥有,普通人后天竭力培养。
那么江空呢?他为何会来。
不容她多想,放映室灯暗了下来。
今天课上,播放的电影是安德杰·塔科夫斯基导演的《镜子》。
这个电影并不有趣,它是一部塔科夫斯基进行个人自我剖析的自传式作品,过分跳跃的叙事,略显枯燥乏味的剧情,一道串成不明所以的故事线,融汇了导演太多碎片化的记忆、悲伤、愧疚,全程贯穿主角成长之途。
它似乎只是一些沉重的画面,片段的情绪,模糊的梦境,不可言说的意象。而在这些片段之中,在镜子的碎片里,人们总能找到过去的自己:迷失的童年,茫然的少年,怅惘的中年……与一个朦胧的剪影,产生恍惚“那是我”的共鸣。
沈槐序想到了昨晚她也站在镜子前,凝望自我。
人每一次照镜子,看见的都是比从前更成熟的自己。
但她大约与主人公不同,导演用电影忏悔自我,她只会用镜子反思不足,没有悔意。
放映中途,沈槐序屡次走神,忽地,听见后面传来一阵轻悄的脚步声,座椅挪动,有人起身,渐渐走远,又有谁坐下,啪哒。
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沈槐序蓦然回首。
大荧幕画面闪烁,黑白与彩色切换,灯光若明若昧,变化不停,江空对她说“嗨。”
他的眼睛,也像镜子一样亮堂,只是眼下青灰,屏幕里雪花的噪点落在他眼里,给镜子蒙了层薄雾。
第15章 十五看你又怎么了?
“你好。”沈槐序唇边已浮起笑影,温煦妥帖,与初见时别无二致,仿佛昨日唇齿间的潮热早已蒸散在空气里。
风过无影,不留痕迹。也不在意。
江空眉心微蹙,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不虞,面上也有点不高兴,冷漠地“嗯”了声,惜字如金,唇线慢慢收紧,没再开口。
大少爷的脾气就是这样让人讨厌,分明是他撩开帷幕找她,又闭嘴不说话。
难道还要等她开口?
有病。
沈槐序并不想过于上赶着,鱼线绷得太紧容易断,张弛有度才最好。她面不改色,转过头去。
江空的视线落在她马尾上,她头发乌亮亮,古代有个词,叫云鬟雾鬓,形容她正好,如雾如藻,丰茂柔顺,皮筋高高扎起,厚厚一握,这样好的发质,透着旺盛的生命力,春草一样,蓬勃疯长。
她靠在座椅上,未关紧的窗隙偷偷跑了阵风来,轻轻地,吹起不听话的头发,往后飘去,洒在后桌边,柔雾般,拂过他搭在桌沿的手指。
丝丝润润,微末的,轻柔的,茸茸的痒,从指尖蔓开,逶迤至心头。
江空神思一晃,回想一小时前,人工智能通识课程结束,老一起打游戏的陈让迫不及待发微信约他上号。
那时江空正拎着背包疾步回酒店,路过小湖亭,脚步不知不觉顿住了,眼睛往湖面一瞥,碧水之上,浮着霭霭烟云,或许是想到了谁,往常看还平平无奇的景致,在下雨时,竟也别致的优美,他随手就拍了张。
沿途打开社媒app,一滴雨落在手机页面,他抬指划去,屏幕误触,页面自动切到“系统推荐,可能认识的人”,一溜儿头像ID里一个叫“Summer的夏季日常”格外显眼,倒不是其它,这个号的头像很眼熟,仔细一看,是他外婆家紫藤花墙,开得灿烂。
江空点进主页,草草扫过,当即认出了这是谁的号。手指下滑,账号内容仅半年可见,零零散散,一些独属于女生的,琐碎的生活日常。偶尔有几张,楚楚纤长的背影照,最新一条内容是:“X老师的电影导赏课好难约。 ”
短暂沉思,江空划开微信,在对话框悬停片刻,敲下一句:“不玩了。”
对方炸开一串问号:“???哥你耍我呢?”
“有课。”他摁灭手机,屏幕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电影将近尾声,江空才对她说第二句话。
他将手机推到她面前,亮着光的屏幕里,赫然是她微博的主页:“你一周反复看我27次?”
呼吸一滞。
——原来真的有人会去开社交会员,沈槐序有点无语,窥屏被人逮住,下次一定开隐身来访。
江空近如质问的口吻让她不舒服,但这一次她没有像上一回那样将措辞憋下去,落得哑口无言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