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斗转,高一下学期的冬天,谢清砚与她在桥双路地铁口偶遇了一位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正在推着一辆小三轮卖蛋烘糕和烤鹌鹑蛋。
沈槐序停住脚步,蛋烘糕在锦城并不少见,她着眼的是后者,买了足足十串。
谢清砚大吃一惊:“从没见过你吃路边摊,你今天咋变性子了?”
其实沈槐序很喜欢吃这个,小时候妈妈不准她吃,说不干净,哪有自己家弄得卫生。但她总是悄悄存了早饭钱,饿一上午,肚子咕咕直叫,下课后悄悄绕一圈路,跑到夜市里头,去买几串偷偷吃。
那是年纪还小的沈槐序,做过最大胆的事了。
后来来了锦城,她又去了大大小小好几个夜市,却再没见过这样一圈一圈小圆孔挨成一排竖条,小刷子蘸上芝麻油均匀地刷一层,再把几个蛋敲碎,拿根长木签子,串成一溜儿,撒上孜然和辣椒面,烤得滋啦滋啦响,最后翻个面,香喷喷的小鹌鹑蛋就好了,那香味儿窜上天,能飘去老远。
她再次咬下去,过去的记忆如潮水,忽然来,忽然去。她好像还踩着月下的影子,兴高采烈地奔跑在夜风里,头发呼啦啦地糊了满脸,书包左摇右晃,重重撞在肩头,手里拎着两根串,嘴巴边还有没擦干净的香料碎,跑着跑着,眼睛也飞进了辣椒粉,涩涩的,辣辣的,一点点酸痛。
谢清砚问她:“这个好吃吗?诶,你是不是哭了?”
风从她耳畔穿过,一如既往,将她的头发吹得很乱,沈槐序飞快地眨眼:“没有,有点辣,呛到了。”
其实说不上好吃,推车的老奶奶年纪大了,手不稳当,佐料撒得不均匀,盐放得有点多,边边角角还烧糊了,只是很久很久以前,她非常想吃。
但是一直没吃到。
咽下的只是过往的遗憾,还有那在冷风里,在无数个梦里,一去不复返的童年时光。
你值得。她再次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人的成长是不断自洽的过程。
要学会他们的从容,并非一蹴可就。
沈槐序相信,把所有人拆解开来,无非也是一张张更大更复杂的试卷而已。
她一向善于做题。
她将欲望与野心藏起来很多年,但对江空的忮忌心,再次催发了它们的萌芽。
她不甘于此,只看旁人意气风发。
她从来就没甘心过。
“怎么又走神?”
江空走到她身后,替她调整脖颈上的珍珠项链,颗颗圆润饱满的珍珠,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滚落了一圈露珠,温润皎白,清莹秀澈。
一颗一颗,剥了壳的小小鹌鹑蛋,整整齐齐串成线。
“不喜欢?”
“谢谢,我很喜欢——”
沈槐序蓦然回过神,至于她与江空,从一个吻起始,已不再是简单的同学关系。谢清砚昨晚调侃着问他俩在谈恋爱吗,沈槐序没有回答。
江空除却亲吻她时难以自持,更多时候仍表现得冷淡不近人情。
很难定义。
这种时远时近,若即若离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你在骗我。”江空笃定地说,他站在沈槐序身后,望着镜子,通过镜面与她对视,目似寒星,锋芒锐利。
沈槐序面不改色地否认:“没有。”
这种谎言已成本能的下意识举动,她曾说过无数次,熟捻于心。
镜中,江空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手指落了下来,搭在她纤长肩颈处,实质的温度,滚烫,火热,慢慢晕开,灼烧着她的皮肤。
少年不悦地皱眉,凌厉的眼睛能洞若观火,极仔细地打量着她的表情,一寸寸巡视,要明察秋毫。
沈槐序不让自己闪躲,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对峙,谁也不退让。
“算了。”江空败下阵来,懒于计较:“你从不说喜欢什么,我只能猜测。”
沈槐序默默松了口气,却又微微一怔。
因为江空俯身对她说“善于利用自身优势是好事。”暧昧的热气在颈间流连。
合理调度周身资源,本身就是聪明人的做法,江空从小受到的教育无不如此。
她也无可厚非。
仲夏夜,天空灰翳,风一帘帘,窗外阴翠如浪涌,蝉鸣被隔绝在外。镜中,江空捞起她蔓延到脊椎的头发,丝丝缕缕,从他手心滑落。
江空偏头,似笑非笑,与她呢喃耳语。
“我允许你利用我。”
下巴轻昂,语气不减高傲。
这是否是情话,沈槐序不知。
她的心晦雨返晴。
第22章 二十二她的黄金时刻
江空是生来就有恃无恐的人,太多的人力物力,金钱财富,为他垫背和兜底。自然,他有着张狂到自负的自信,理所当然地讲出这句话。
——我允许你利用我。
说这话时,江空语调从容,尾音上扬,不改嚣张本色。
沈槐序转眸,侧过身,莞尔一笑:“你不怕我利用了你就跑了?”
玩笑似的语气,若有若无的试探。
江空却听笑了,他偏过脸,温柔地喊了声“宝宝”,话里有一种势在必得的肯定:“你跑得掉吗?”
他手一拉,她的发丝骤然绷紧,菟丝子般牢牢缠住他的指尖。
“你说呢。”
轻忽的声音落在沈槐序耳畔,如蛇爬过,阴冷的,幽幽的,皮肤泛起细细小疙瘩,江空淡然瞥过的眼神,让她无端惶恐。
可他似乎毫不介怀她的话,透过镜子的反光,漫不经心地看着她,漆黑眼眸里,只有少许探究的意味。
她当真能完完全全掌控他吗?
沈槐序忽觉骑虎难下,一点后怕。
脱口而出的话,江空也略有怔然,也许言过其实,但他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因为什么,他已经连续四天回拒了陈让的游戏邀请,并放了一次鸽子,气急败坏的陈让在圈子里到处说他被人蛊惑,坠入爱河,无可救药。
——连手机锁屏都换成了两人的接吻照。
不少好友私信江空,有的存心不良恭喜他终于开窍了,也有人过分关心这位“初恋”的情况,屡次旁敲侧击。
江空感到被冒犯的不快,这种不快并非来自他被陈让谣传,而是他并不想沈槐序作为被无端调侃与八卦的对象。
他出言教训了陈让。
陈让却不屑,言辞犀利地反问他:“那个女生什么家庭出身你不清楚吗,谁知道是不是利用你当跳板。你爹妈没教过你?我这是作为兄弟劝你防范于未然。”
他们这个阶层,一向只在固定圈层内社交,想打听一个外来人易如反掌。
即便江空从未在朋友面前提过沈槐序。
江空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灯火,不置可否:“拥有野心也不是坏事,使人上进,你父母没教过你吗?”
陈让被他的话堵得一滞:“得,好心当做驴肝肺,知道你从没谈过,你乐意就花点小钱玩玩算了,别当恋爱脑,别动真感情就好。”
江空没再理会他。
陈让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对于江空而言,人与动物无异,野性也是本性,野心,与生俱来,无需掩藏。江宇不止一遍教育过他,欲望与野心,相辅相成,从某个方面来说,合理把控,是促使人向上的动力,并非洪水猛兽,需要极力克制。
沈槐序有天分,何必埋没。
况且,她很意思,就像没有打通关的游戏。
不,游戏怎么比得过她。他随即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江空也总算体会到古人说的璞玉浑金。
白玉未琢,已现光芒。
但江空对教育和指点她人没什么兴趣,这显得太老道了,让人倒胃口。他更乐见,她像凌霄藤一样,柔韧却峥嵘,缠着他向上,披云如有凌云志。他借力,她自会攀登。
“明天晚上登台演出,你紧张吗?”
这晚最后一遍合奏结束,江空支颌问她。
“你呢?”沈槐序通过这几日练习,已将谱子烂熟于心,在无人时,她也会默念着谱子,对着空气敲打节拍,即便独奏,也流畅丝滑。
她做事一向一丝不苟,更何况还有江空,她承认,他显然受到过叶老太太的熏陶,天赋出众,节奏得当,两人合作实属是锦上添花。
“我啊。”江空笑容狡黠,压住她的指骨,在琴键上拨了个重音,唇边透着一丝捉弄感:“不知道呢,万一弹错了,你记得救场。”
沈槐序心叫无语:“你能不能认真点。”
“亲我一下,我就认真。”
她立即抽回手,躲得要多远有多远。
这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表演当即,还脸不红心不跳地调戏她。
然而第二日,还是出了点意外。
报幕的主持人已念到《Golden hour》的前三个节目。江空迟迟没有到场,钢琴早已备好,沈槐序生平第一次穿着礼服,江空并未告知是什么牌子,但凭借抹胸长裙领口与裙摆处层层叠叠,硕大精致的白山茶,她断定是香奈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