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空不知道“喜欢”这个词确切的答案,但他读得懂心脏的律动。
撞击着胸腔,在对他说:我想见沈槐序。
无比迫切。
——什么感觉?
沈槐序并不当受骗,眉头不禁蹙起,冷哂:“你是指见色起意么?”
她记得他方才盯着她不放,她得判断清楚自己是什么在吸引江空,以便她妥善处理。
江空站在向下一节的台阶上,忽然向她伸出手,沈槐序以为他要扶着她,便将手放了下去,却发现他是拿自己的手按在心口。
胸膛处,温热的肌理之下,是清晰而渐快的“咚咚”声,沉稳有力地撞击着她的掌心。
回廊之间,影影绰绰的人群如潮水从他们身边淌过。行人在视野里穿行,情侣笑着拥吻合影,两个小孩手拉手跑远,嘻嘻哈哈的笑语,蹦蹦跳跳的脚步,一切都慢慢虚化,淡去。
画面在他的眼里,再此定格。
江空始终注视着她,旁若无人,尾声含笑:“你听,我的心跳。”
“如果非要给你一个答案,大概就是心跳加速的感觉。”他的眼睛也像这楼梯的漩涡,一圈盘旋着一圈,引人入胜,却又深不见底。
这是否算表白?
沈槐序怔怔,掌心下蓬勃有力的跳动,撩起一缕热流,瞬间窜过她的手臂,直抵心头。她也听见咚咚响,拍子渐密,等回过神来,沈槐序飞快抽回手,匆匆几步下了楼梯,将他落在身后。
他们在美术馆漫无目的地闲逛,后头看了些什么画,沈槐序已不大记得,心湖被人扔下石子,砸得有点乱。
空旷宽阔的一楼厅堂,有一架贝希斯坦钢琴。
江空问她,想不想弹琴。
沈槐序还未应声。
江空心意动,又说:“上次我们练习的四手联弹,我想和你再弹一遍。”
“在这里?”沈槐序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人流虽不密集,但宽旷的大厅里,任何声响都会被放大,她感到一丝本能的羞赧,像再次被推到了聚光灯下。
“在这里。”江空肯定,拉着她的手,钢琴是单人椅,他弯腰作礼,仪态优雅地邀请她先坐下。
又从玻璃窗前借来了一把简洁的四脚木椅,紧挨着她,并肩而座,少年锋利的轮廓在金光里显得柔软了些许,眉目也熠熠鲜亮,眼里的光仿佛能灼烧她。
江空目不转睛看她。
他说,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与我共奏一曲了吗。
沈槐序轻呼气。
自从夏令营回来之后,她再也没有碰过琴键,也没有想过会在遥远的千里之外,与江空再次联弹一曲。
同样的黄昏天,万里山光暮,夕阳漫漫。
落地窗外,湖水如溶金,漾漾微波荡。第一个音符由她敲响,江空紧随她的节奏,音阶步步升高,悠扬婉转的曲调落在大厅游客耳里。
沈槐还记得在第一次弹这首曲子时,自己指骨勾得死紧,手背青筋毕现,曲调像从指缝里生硬地挤出来,断断续续,不成章法。
如今指头在黑白琴键上轻盈起舞,跳跃,滑行。
有时,她的指尖会不经意地碰到江空的手背,不再是惊惶躲避,那触碰带着灼热的体温和微妙的电流。
碰撞,蔓延,融化。
心跳融进节拍里。
此呼彼应,不分你我。
一声声,一重重。
他们在既定的音轨上短暂交汇,视线相撞,擦出一点心照不宣的火花,随即又默契地分开,在下一段旋律开始前重合。
音轨交迭,旋律共织。
蓦地,江空想到天文课上提到的双星系统。
两颗恒星彼此围绕各自的轨迹运行,却始终并肩,在引力的作用下,双星间会发生物质交换,质量较大的星体会将外层物质抛洒给质量较小的星体,它们之中,有一条璀璨如银河的丝带牵连。
串联的音符也是一道绚烂壮观的吸积盘。
钢琴之外,已围了不少人驻足倾听,有人拿起手机,捕捉着夕阳光影里,琴声流淌中,并肩而坐的年轻身影。
沈槐序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些闪烁的光点,心有波澜,却不再慌乱。
她甚至微微扬起了唇角,指尖下的音符愈发流畅,带着一种久违的喜悦。
余晖里,她金光闪闪。
沈槐序感到由衷的快乐,她粲然一笑,青春当下,应该尽情享受,音乐也是。
——约会,也不是那么糟糕嘛。
第30章 三十我会想念你
七月流火。辛辣,火热,明媚的日子一页页翻篇,夏天的旋律即将走到尾声。
江空忙碌不停,悠闲时日不多。
小金库日渐丰裕,沈槐序乐得自在,每日一束鲜花雷打不动,在清晨唤醒她,幸亏她寻了练习“插花”的由头搪塞了李翠微女士的问询,不然真没法交待。
李翠微不懂这些孩子喜欢的玩意儿,尊重女儿爱好,倒也没说什么,只叮嘱别花太多钱,凡事都要节约。沈槐序连连称是。
江宇让江空如愿来锦城,也毫不客气给他施压。
安排他进一个开发周期短,强度极高的单机动作游戏项目组,面对一组履历光鲜的海归博士,即便此前有私教授课,江空想要不拖累小组进度,也必须全力以赴,忙得焦头烂额,敲代码敲到头晕目眩,并不轻松。
让江空更苦恼的是,对于他日不暇给,沈槐竟然一点意见都没有。
她好像并不在意他很忙,甚至忙得没时间理她——或者说,没有他,她自娱自乐也很开心。
沈槐序精神世界很是富足,江空能从她偶尔更新的朋友圈,社媒的只言片语,零星的照片,风扬过窗帘的间隙。
窥见她生活的一叶罅隙:在家时,她会在下午阳光正好时,逗逗那只叫“乖乖”的小鹦鹉;周末会骑着单车去图书馆阅读文献,一坐就是半日有余;饭后消食,便走一条林荫小道,无人小径,去往浣溪公园记录花开的脉络,与水流潺潺的声响。
一点点琐碎的日常,逐渐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沈槐序。
或动或静,宜嗔宜喜。
在她记录的美好瞬间里,没有一处瞬间存在他的身影,一片衣角都不曾见。
明明和他在一起,她也很开心。
江空仍记得那日钢琴前,她迎着漫漫晚霞与他相视而笑。
他极度不满。
却无法断定这种情绪,缘为何名。
有时候江空隔几小时将视线从电脑移到手机,聊天消息框还停留在上午沈槐序回复的表情包。
【Stormur】:今天会很忙。
【Summer】:好的库洛米撑伞。
——没了,聊天记录到此为止。
江空发消息她也会回复,虽然算不上热情,但也不至于冷落,不过他依然不开心。
一整天没有消息,她也不会在意吗?
他表情冷漠,索性一天没有看微信,傍晚回家,途径她时也只字不理,眼都不肯低一寸。
江空分不清是被忽视,还是不被她需要的感觉,哪个更令自己不悦,他心情尤其烦躁。
直到夜幕降临,月明当空,隔着阳台,看见沈槐序拿一把剪子,仔仔细细修剪山茶花枯败的枝桠,将一枝枝花插进玻璃瓶。注意到他正站在窗台看她,唇边笑容清浅,举着花瓶,对他说:“好看吗?”
江空面无表情想,等他离开锦城,分隔两地,她会记得这个夜晚,这个瞬间吗?
江空在莫名其妙地与她闹别扭,昨天与她擦肩而过时,那幅阴云密布沉着张脸,目不斜视,紧抿着唇也不说话的样子,谁能看得出来。
沈槐序察觉到了,却不知道缘由,也不认为自己何处不对。
她处变不惊,大少爷的脾气阴晴不定,捉摸不透。
她不打算为难自己去探究,旁若无事在微信里道句晚安,一天任务到此结束。
日子不咸不淡,聊天频率降至冰点。
等江空有闲暇时,暑假已逾尾音。
在离去锦城前夕,心底窜流不止的不甘作祟,江空思来想去一整夜,翻来覆去难眠,第二日顶着一双熊猫眼,还是将沈槐序约了出来。
一家格调雅致的咖啡厅,被江空指使清场,偌大一个店,独留两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四下很安静,只听杯勺搅拌声。
两人无话,沈槐序望着咖啡发呆,江空则冷着一张俊脸,视线阴沉沉地落在窗外。
许久,还是沈槐序率先开口,干巴巴地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没有其它要说的吗?”江空盯住她。
沈槐序不解地抬眼:“说什么?”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试图缓解凝滞气氛:“这个咖啡不错。”
“我明天就走了。”江空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沈槐序当然知道,开学在即,她平静地颔首:“哦,祝你一路顺风。”
“沈槐序。”江空悒闷地喊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丁点儿压抑的委屈,开始一一控诉她的种种恶行:“你已经好几天没有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