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忽然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沈槐序心跟着提起,一点紧张,莫非她说得数字过于夸张?他认为自己漫天要价?
就在她几乎要懊悔时,却听江空又笑着逗她:“这太少了,给宝贝再加点好不好?”
没多久,支付宝已收到转账金额。
这是大方还是对钱不在乎,沈槐序感叹,十万对他而言如饮水般轻描淡写。眨眼间,一个逗弄公子哥的拙劣玩笑,她就能获得普通家庭一年收入,这并未让她感到快乐。
沈槐序心如缚石,愈发清晰她与江空之间存在天堑般的差距,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万幸是,江空来锦城似乎不单是冲她来,他尤其忙碌,一通电话结束后,早出晚归,来回都捧着笔记本,行色匆匆。途经她时,空气里掠过熟悉的冷香。
沈槐序偶然问起,江空也只是随口一提,说他父亲新投了个单机游戏项目,公司恰好落在锦城,顺道把他这个闲散人员踢下来历练历练,忙得脚不沾地,倒疏忽了她。
江空对于沈槐序的问询显然会错了意。
【Stormur】:想我?等我忙完这几天再带你去玩,好吗?
沈槐序无言以对,最终只回了个小猫滚地的表情包,萌混过关,决定再不多嘴。
言多必失,尤其是在这位思维异于常人的大少爷面前。
离开学只余20天,周寒钰在突击奥赛,她成绩拔尖,保送名校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花落谁家尚未可知。
谢清砚打定主意留学,高三对她而言轻松许多,如今正满世界飞着旅游,偶尔从地球另一端打来视频电话,屏幕里是湛蓝的海岸线或古老的欧式城堡,背景音里隐隐约约能听见一个清冽低沉的男声。
沈槐序带着揶揄的笑意追问,谢清砚便在屏幕那头夸张地摆手,脸颊飞红,眼睛上下眨巴,快成一把小扇子,只说在这边撞见了帅哥,邀请她一起享用下午茶。
连谎也不会说。
沈槐序从不拆穿,只诚心祝她旅途愉快,尽情享受美好风景。
两位挚友各有忙碌之事,沈槐序也不得清闲,她目前仍未确定去哪个国家,但申英报名截止时间早,且A-Level考试迫在眉睫,尽管英语成绩尚可,全英文做题依旧让她难以适应。
大多时候,她将自己当做古人闭关,日以继夜的刷题,练习语感。
偶尔疲倦时,才理理窗沿的花,逗逗笼中的鸟,再与江空插科打诨几句,不算悠哉。
她倒羡慕从前活成了钢琴小调,轻松自在数着闲碎拍子的日子。
李翠微女士却不满她镇日窝在房间,总在她耳边念叨:“年纪轻轻,天天窝在屋里头孵鸡仔?出去走走,呼吸点新鲜空气,学习也要讲究个劳逸结合,一天到晚不出门,早晚变傻瓜。”
她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沈槐序也不得不从。
独自出门还是结伴而行?
沈槐序是一个边界感很强的人,她既不习惯对旁人过于亲近,也不习惯有人入侵她的生活。
日常社交也总保留一部分令她安心舒适的距离。
不近不远,不亲不疏。让她得以喘息。
因而即便她有意钓江空上钩,她也不太会经营恋爱关系,偏偏江空存在感强烈,侵入性也极强,在确定关系之后,就迫不及待要霸占她的日常生活。
即使不能见面,语音也很少断。
这感觉,像就蜘蛛狩猎蝴蝶,耐心地吐丝布网,待网悄然织好,再慢慢地,无声无息地将她拢进网中,预备蚕食殆尽。
他总是主动出击的那一方。
厚颜无耻地掠夺她的私人空间。
这让她惴惴不安,显而易见,她已没有最开始排斥江空。
沈槐序叹息,她不能让自己总处于被动之地。也得适时出手,尽快攒够余额,趁早脱手。
烫手山芋抱在怀里越久,越容易灼伤自己。
于是乎,一条消息弹了出去。
第29章 二十九美术馆
七夕那天,沈槐序约江空去美术馆。
江空收到消息时没忍住,低闷地笑了下,很有趣,给她说:“我以为你会约我去看电影。”
——看电影?环境黝暗,举止暧昧轻而易举,沈槐序皱眉,她并没有谈恋爱的实感,才不会选那种地方。他应该去陶冶情操,接受艺术熏陶,省得满脑子不明所以的废料。
锦城美术馆临湖而座,风吹过湖畔,清波点点,风光旖旎。锦城天是苦瓜脸,常年阴云不散,若觅得晴好日,在落日时分,整片湖水都荡起波浪,金光粼粼,会格外美丽。
也因此吸引了大批量游客打卡。
美术馆外形以芙蓉花为灵感,整体是花朵绽放姿态,高低错落,雪白如浪起伏,醇厚典雅。内里构造也很符合当下流行的侘寂美学,质朴素净的原木色调,巨大的旋转木色楼梯贯穿两层。
无数人沿着蜗牛螺旋纹的壳拍照留念。
两人并肩出现在美术馆,很显眼。
沈槐序瞥了一眼江空,她没有自知之明,全怪他长得太招摇过市。
他们走进其中一处油画展厅,主题是远方的邂逅,汇集毕加索,莫奈,马蒂斯等各种名家真迹。
沈槐序在谢清砚去画室时,偶尔会陪伴其左右,在阳光倾洒的春日午后,闻着淡淡的松节油气味,安静地看她临摹完一整幅蓝绿相交的湖中睡莲。
江空兴致缺缺,显然对美学不大感兴趣,见沈槐序在一幅描绘异域风情的风景画前站定,他问:“你很喜欢油画吗?”
沈槐序仍流连在画布上,声音很轻:“人类对美的欣赏,是最没有门槛的事了。”
江空的目光却从画布移到了她的侧脸,在展厅柔和的光线下,白净脸颊显得格外清亮秀致,新鲜剥好的荔枝肉,莹莹润润,他低声应和:“你说得对。审美是主观的,但美本身,很客观。”
察觉到他的视线,沈槐序转过头,一个盘桓心头多日的问题终于问出口:“你当时,为什么想和我在一起?是……喜欢我?”
“不是。”江空回答得干脆,随即又沉吟了一下,“不全是。”
这个答案并未出乎她的意料。
“那你让我当你女朋友,耍我?”
“喜欢这个词太轻率了,我当时并不能准确表达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感觉。而你马上要走……”
江空掠过一幅幅色彩浓烈的画作。
垂目回想当夜,他举止称得上冲动,但他并不后悔下意识的举动,江宇总对他说,行业风口短暂,机会稍纵即逝——
江空深谙此理,也秉承此道:“机会总是不等人,等我想明白过来也许会很久,在此之前,我得先抓住机会。”
先下手为强总是没错的。
沈槐序走出展厅,与江空并排走下旋转楼梯。
她定住脚步,比他站高一阶,垂眸看着江空,更犀利地剖析他:“哦,意思是哄我先和你在一起,那等你反应过来不喜欢我呢?”他在拿她试错?
“那不会。”江空的语气里含着一丝笑意,抬头迎上她探究的眼神,面容坦荡,声音低沉而笃定:“我很清楚,我对你很有感觉。”
这种感觉很奇妙而陌生,无法形容,也从未有过。缘何而起,无处可寻。
只在她离去的那个下午变得尤其强烈。
将消息投递出去的午后,江空独自坐着沙发窗前,凝望着窗外的树,表情近乎冷漠,他陷入漫长地等待与自我审视之中里,一分一秒都在煎熬。
时间久了,他甚至能分辨出叶子脉络走向的差异。
灵魂在摇摆,他已分不清,是在期待她的回复,还是在不屑地讥笑,爱回不回。
手机每响一声,他都克制着自己不去看。
从房间里来回踱步,又投屏起PS5,江空握着手柄在游戏里发泄起来,关卡突破游刃有余,操作流利,杀掉一个接一个Boss。
一分钟,一个小时。
游戏通关,屏幕页面有几条微信提示,会是谁?会是她吗?
江空睫毛低垂,手指紧握,手机拿起又放下,最终还是点进去看了。
一些无聊的群消息,与Summer的聊天页面仍停留在他发出去的最末一条,像是在祈求肯定“夏天属于我,对吗?”
急需认同。
一句话,成了沉底的漂流瓶,埋在大海里,杳无音讯。
初始是自我安慰,沈槐序也许没看手机。
光线明晃晃,江空目眩神迷,偏过头,就看见玻璃的虚影,倒映着他兀自等待的模样,很可笑。
他从猫屋里抱出母亲的布偶猫,调试好角度,对着怀里拍了一张照片,发了朋友圈和社媒,没有匹配的文字。焦躁的心情无以言表,他只是试图引起谁的注意,又拒绝承认。
直到光阴斗转,日落月升。最近点赞的提示被推送过来,鲜亮的红色提醒江空——微信她看见了,却未回复。
不知是隐隐藏着的,狼狈的不甘,在心底发酵膨胀,抑或是单纯的、想见她的冲动越过理智……诸多理不清,道不明,千回百转的滋味,在这一刻汹涌澎湃,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