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想和你出国。
江空只能是跳板,踩在跳板上,能跳多高,还得看她自己有几分能力。
她不可能也不愿意一直攀附江空。
李翠微女士说过,人这一生,靠天靠地莫过于靠自己。谁也指望不住,她绝不能去与大少爷赌一丝动“真心”的可能性。
江空并不认为自己在异想天开,这一月以来,他总能想到沈槐序,故意的,不经意的,都有。
国际高中不同于普高,高三课程依然丰富多彩。
音乐课上流淌的旋律,会让他想起与她指尖交错的琴声,美术课布置命题速写《放学》,他罕见地交了白卷。
看到标题的一瞬间,江空脑海已自动播放沈槐序站在自习室外,凝望着雨幕,一只手接着凉丝丝的雨滴。
走神之际,他落笔在纸上。碳灰黢黑,笔锋粗犷,很像惊鸿一瞥后用寥寥几笔、草草勾勒的一道人影,只是那身影实在婀娜,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陈让路过时,偶然掠视一眼。
江空在那道窈窕的曲线处微微顿住了笔锋,凝滞了少许笔墨,似乎握笔者不经意回忆起了那道影子,叫他魂牵梦绕的影子。
他落下这一笔时,指尖仿佛也透过纸张,匆匆又不舍地掠过她瓷白的肌肤。
难言难耐,不可言说的隐晦悸动。
不算圆满的画,唯独脸空落了,却又能认得出来是谁。
陈让刚想开口调侃,却见江空面无表情地将画纸对折,再对折,随手塞进口袋,转身离开了教室。
不出所料,那堂课他得了零分。
电话那头的沈槐序迟迟没有回应。
江空感到疑惑,他承认自己做得有些草率,理所当然地替她做了决定,但他不理解她的抗拒,径直问:“你担心的是什么问题,我可以解决。”
如果她有顾虑,那就消除顾虑。
这是江空的行为准则。
沈槐序在脑海里飞速权衡,她应该与他进行辨驳,据理力争?还是虚与委蛇,曲意逢迎?
假意答应又如何,总归她不会和他去。
两难间,霎时无话。
幸好预备铃适时敲起。
“上课了,先挂了。” 沈槐序如蒙大赦,匆匆掐断了电话,铃声很及时,给了她充足的时间去思考对策。
忙音嘟嘟,江空皱眉放下手机,脸上一整天都阴雨连绵,困在烦闷的情绪里。
晚上陈让办成人礼,撺掇了个饭局,两人发小,一道长大,江空再没心情,再不乐意也得参加。
磨蹭半天,江空姗姗来迟,最后一个晃进包厢,甩了个小牛的车钥匙过去,兴致缺缺地应承“生日快乐”,转身就想走。
两人另一哥们儿喻霁眼疾手快,上来搭住江空肩,哟了声:“才来就走?江大少今儿别不给寿星面子啊。”
喻霁浓眉大眼,英气勃勃,很桀骜不驯地染了一头玫瑰红毛,他家是国内家电行业TOP,平时与江家互有往来,他人和江空也挺熟。
陈让不屑地嚯一下,这个圈子里就他和江空走得最近,自从江空谈这恋爱之后,也最常甩他脸子,今天他做东请客吃饭,又是寿星,干脆对一圈兄弟大倒两月以来的苦水:“江空谈恋爱谈昏头了呗,一天到晚抱着手机摆臭脸,谁欠他八百万啊。”
“你啥时候谈的,哪儿的妹妹呢,干嘛不带出来认识认识。”喻霁面露惊讶,寻思难怪他steam在线时间大大减少,人都找不到影。
人群一阵起哄,俱是附合,一个个呼幺喝六的,包厢里闹哄哄一片。
“得了吧。”陈让讥笑:“当宝贝揣着呢,上回碰到,连名儿都不给我报,护犊子护老严实了。”
江空心神不宁,懒得理会这些聒噪话,更没心情与他碎嘴,冷声道:“没屁放我走了。”
“你别搁那儿遮遮掩掩了呗,有啥事儿直说,看哥几个给你琢磨琢磨,出谋划策。”陈让拽他一把,不让他走。
江空撇唇,心说你能说出个什么玩意,挂上耳机,一言不发寻了个角落坐着玩起了小游戏。
倒是喻霁上来打听了一番,他耐着性子追问,江空被他缠得烦了,简略说了两句。喻霁也有个正谈着的女朋友,当下了然,劝一句:“嗐,多大点事,不就人姑娘觉得你太强横了,没被尊重,女孩子都那样,你说点软话哄一哄了事。”
尊重。
江空垂眼,他神色晦暗,如有所悟。
他尝试站在沈槐序的角度去理解问题,似乎她的沉默确是源于“不被尊重”,或者说,他没能过多考虑她的意愿,就武断做出决策。
他总是习惯性给予,却不问她想要与否。
他总以傲慢的视角去俯瞰,揣度,但也许,喜欢应是平等。
包厢里喧闹依旧,江空轮廓分明的侧颜映在冷光里,他陷入沉思。
喻霁的话像一剂良药,点醒了他。江空拧着眉,犹豫良久,终于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头像。
【Stormur】:沈槐序。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又落下。
【Stormur】:你要是实在不喜欢国外……
沈槐序还在晚自习,正与一道物理大题较劲,手机轻震,她悄悄掏出一看,就见上头正显示一串——
[正在输入中]……
一会消失,一会出现。
他应该在反复整理措辞。
沈槐序几乎都能想象出江空抿唇,冷眉冷脸,眉峰揪成小山丘,不高兴还要给她发消息的样子。
短短一句话,隔了许久才发送出来。
像在妥协。
【Stormur】:我不出国也行。
紧接着,又跟了两条。
【Stormur】:不过,你想考哪所大学得告诉我。
【Stormur】:最低限度,好吗?
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里摇晃,送来一缕清香,萦绕鼻尖。
第33章 三十三难受死了
沈槐序还未斟酌出答案,江空就已有低头的趋势,这让她略感意外,沈槐序稍加思索,先顺着他的话头来。
【Summer】:我也不是非要你不出国,我只是没出过远门,你的决定太突然了,我没有心理准备。
回答恰到好处,很吻合年纪轻,未离家的女孩心态,懵懂而慎重。
而且最重要的是,既然江空本身就有出国的打算,倘若欺骗他留在国内,她要一走了之……
沈槐序不认为她是个善良的人,但这也过于恶毒了些。况且代价,她怕承担不起,毕竟两人勉强算是邻居。
她只需要不经意打探出江空中意的国家和学校,避而远之即可,沈槐序无意影响或者干预他的决定,也绝不会让江空阻碍自己做出的决断,这一年各取所需,之后她远走高飞,这很公平。
她喜欢公平。
她并不想在异国他乡背负道德的枷锁。
江空在输入框里删删减减,他懒于打字沟通,还是拔了电话过去。
晚自习下课,沈槐序与同学道别,在回家路上接起。
那边人声喧嚣,江空的语调模糊而低微,轻喊她:“宝贝。”
“嗯?”沈槐序已然适应了这个称呼:“我刚下课。”
“所以你不介意去留学?”太吵了,江空推门,往外走去。
沈槐序点头说是:“我只是不习惯被通知必须去做某件事。”
她已做好决定,甚至早以社会考生的身份报名了A-Level秋季考试。
“是我的问题。”江空反思,又问:“那你想去哪?”
“我不了解,你决定就好。”
——你决定自己去哪,不必带上我。
江空略加沉吟:“我会整理一份资料,从地理位置,环境,气候,饮食,学校,专业……从多方面考量,给你参考,一起决定?”
江空真的好认真。
“……好。”沈槐序眨了下眼,敛去多余的情绪,应一声。
“那你国庆打算去哪玩?”
“国际高中这么轻松?”沈槐序倒有些羡慕了:“我一半时间得补课,能放三天就不错,哪也不打算去。”
“哪三天?”
“30号月考结束后。”
第二天,沈槐序果然收到了江空发来的文档,厚达上千页。图文并茂,涵盖QS前百名校的专业优势、地域分析、住宿饮食环境,乃至就业前景和行业规划,事无巨细。
沈槐序不得不佩服他的行动力,虽然这大概率是他指使旁人连夜整理的成果。
九月底,月考最后一门结束。
沈槐序走出考场,同学两两三三,聚在一起对答案,有的自信满满,有人叫苦连天。
谢清砚十分不开心国庆补课,周寒钰耸肩:“这也没办法,你俩这几天有其他安排吗?”
“还能去哪儿,画画画到死呗。”谢清砚垂头丧气,最近一段时间她几乎是将整个人泡在画室,浑身都浸满了松节油的味道。
谢清砚正在准备申请巴黎美术学院的作品集,全球一年仅招生六十人左右的顶级美院,这对她来说并不容易,想想就难以征服。她老爸还给她安排了两位巴美毕业的老师,指导她的作品,她也不敢报太大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