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弓上手简单,要打中却不容易,尤其是高高梢头,指定累累果儿的其中一枚,轻吹树摇,李子果轻,还随之晃动,就更加难了。
沈槐序不争强,但有好胜心,一日三人比试,沈槐序争先打下一枚,两位堂兄笑她,能打到低垂枝桠的算什么本事,她一定打不中树冠上那些。
她心有不服,将弹弓皮筋儿绷至最远,右手斜举,高至头顶,皮筋儿直拉到耳垂下缘。
架势摆得很足,却空了弹,石子脱手而出,不知去向,她未击中,引得两人前仰后合,哄堂大笑,高声呼喊道:“算了吧!让我来——”
沈槐序不甘,她神色不见狼狈,抿唇咬牙,再捏住一枚石子,逆着阳光,瞄准,射击,在风里,在枝桠上轻轻颤抖的李子,啪嗒,飞落地上,咕溜着滚到两人脚下。
笑声戛然而止,堂兄二人面露惊愕的表情,时至而今,她依然记得。
黄心十环,只是一枚不会动的李子。
沈槐序对自己说,当年她能做到,现在她也能做到。
“对,宝宝。”江空摆正她的肩颈,从后抬高沈槐序的手臂,将靶心、眼睛、箭锋,三点位于一线:“一鼓作气,箭于弦上,不能犹豫太久,会泄劲。”
一阵冷风飒飒,弓弦弹响清脆,一箭既出。
命中红区,八~九环之间。
江空拍掌,出口说“真棒”,沈槐序微微呼出一口气,并不满足于此,但也不气馁。
她已多年没玩过弹弓,第一箭射出这个成绩并不算差,不过沈槐序的目标是黄心,她一定要击中李子。
沈槐序食指用力,再次拉紧弦,破风射出,九环!
她只是没有机会接触这些运动,不代表她不如旁人。
十五分钟的练习,让沈槐序动作渐渐熟捻,持弓上箭,拉弓放箭,一气呵成。
第49章 四十九赌注
“不错嘛。”江雪桐适时出现,她携着三五成群的围观之人,从后款款而来,唇角含笑,看着沈槐序射出多个九环的好成绩,双手环抱,略带挑剔道:“但还不够好。”
沈槐序偏头,侧颜在冷光下显得尤为清冷,声线也冷丝丝,主动出击:“你要和我比试一下吗?”
“你确定?”江雪桐高傲扬起的头颅正了过来,原本兴致缺缺的脸上浮了点认真的神色:“本来只是想邀请你玩玩……如果要和我比的话——”
“你恐怕还不配。”
只是陈述事实的语调,但用词却算得上轻蔑。
认为她自不量力吗?
“你很优秀,挑战不可能,输给你也算勇气可嘉。”沈槐序不卑不亢,搭弓眯眼,箭尖,靶心,三点一线,又射出一箭,羽箭离弦,正中十环,旁侧有人高喊“好”。
她仿若未闻,只对江雪桐淡淡道:“现在可以了吗?”
江雪桐稍微一怔,抬手拍了拍掌。
倒不是因为沈槐序射中黄心,再优秀的成绩对她来说也是寻常而已。
而是……她已经很久不曾碰见敢和她硬碰硬的人了。
初见时被那个目中无人的堂弟护在身后,个子相较于她只能算娇小玲珑,漂亮疏冷的脸蛋凝望着她却一言不发,还以为会是个任人揉捏的,软绵绵的小柿子。
没想到,会窥见獠牙和利爪,狮子般向她主动宣战。
她眼里有燃烧不尽的勃勃野心。
江雪桐势在必得般说道:“祝你好运。”
“喂。”江空对这位堂姐毫无敬畏之心,他站在沈槐序身边,似笑非笑道:“小看她,你会倒霉的。”
“那就看谁倒霉了。”江雪桐不屑一顾,开始制定规则:“我们比6箭,3箭10米,3箭18米,全10米太没意思了,全18米显得我欺负你新手,这样各三箭,你成绩也不会太难看,如何?”
沈槐序斟酌着她定下的赛程,如江雪桐所言。
十米她确有把握,但十八米……她心中无底。
然而对方要的,正是她这份不确定。
思索几分钟,沈槐序握紧弓箭,迎接挑战,同时提出要求:“十八米我还没有试过,我想先尝试一会儿。”
“请便,准备好随时找我。”江雪桐颔首。
沈槐序转身走向另一侧,搭箭练习,适应多出的八米。
她是第一次面对十八米靶,在此前,她甚至并未练习过。
听上去不足为奇,真正站在此处,她与箭靶之间被拉得无比长。
一眼扫去,正中黄心不过硬币一点,打中的概率相较十米大大降低。
游戏规则定好。
江雪桐挑起眉头,下巴微抬:“江空,你这么相信她,你敢不敢和我赌一把?”
“赌什么?”江空懒洋洋地问,一副随便你开口的架势。
“堂伯给你的生日礼物。”面对江空,江雪桐可不像对沈槐序那样客气,笑容十成十的挑衅,极有恶意,近乎在挑拨离间:“那不便宜吧?敢和我赌吗。”
这下连江空都微皱眉。
“是什么?”沈槐序听见两人对话,放下箭看向他。
见江空不语,江雪桐帮他挑明:“区区一个价值千万美金的游艇而已,江大少爷输得起吧。”
“换一个。”
江空早已悄悄登记了船名,想着明年带她出海,这对他意义不同……他凶恶地盯住江雪桐,这家伙真会往他痛处上开刀,他取下腕上价值不菲的手表,满不在乎地扔给她:“除了这个,你去藏品室选,大把价值在它之上的。”
江雪桐不肯,看也不看他的表一眼,反手掷了回去,嗤之以鼻:“要赌,就要赌点舍不得的才有意思。”
“也行。”江空沉吟片刻应下,大不了重订,无非多费些时日。况且沈槐序未必会输,他相信她。
随即抬眉,声音渐渐冷下去,反问:“那你输了呢?”
“我不可能输。”
江雪桐从来不预设她会输。
江空不以为意,冷嗤:“还没比,结果谁知道?”
“我输了,就问你女朋友想要什么,反正你啥也不差。”江雪桐望着一箭又一箭练习的沈槐序:“同意吗?”
她想要什么?沈槐序沉思片刻,点头。
沈槐序答应后,江雪桐前去拿弓。
江空上前为她理了理鬓发,俯身贴近耳边:“会紧张吗?”
“一点点。”面对江空,她如实答:“只有一点。”
“把握时刻,全力开弓。”江空将江宇当年教他射箭时的箴言传授给她:“我父亲教我,箭在弦上,最忌讳犹豫不诀。”
难怪他的行为准则一向果断,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沈槐序默念三遍,铭记于心。
原本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竞技游戏,加注其上的筹码,却让这场游戏变得意义非凡。价值也非凡。
听他这样说,又下意识道:“我会尽量不让你输。”
“怎么会这么想?”江空失笑,看来刚才的犹豫让她有所误会:“宝贝,你才是一位,我不是输不起。”
“本来打算迟些告诉你。”他拿出手机,点击一张图片,正是船身喷绘的银灰色漆名:“ Summer号,好听吗?”
“船可以重订。”江空语气轻松,无所谓地笑:“宝宝随便玩。”
半小时后,沈槐序做好准备。
她原地转动肩颈,松了松练习至酸疼发麻的肌肉。
起初的十米,江雪桐故作谦逊次之,让沈槐序打头阵,二人轮流搭箭,勾弦,推弓。
进而开弓、放箭,箭如流星,破风,飒沓而出,深深扎入箭靶。
比赛无波无浪,两人皆是十环。
接下来的十八米,才是焦灼之处。
沈槐序分腿与肩齐,肉眼估量着这份距离,从前站在树下时,几乎三层楼高的李子树高约十二米,她再于远处拉起皮筋,弹射石子,粗略估计,应该也到不了十八米。
这一回,江雪桐好心眼儿的首打头阵,美其名曰给她示范一下子。
围观之人越发的多,连陈愿也从保龄球馆跑来此处。
她对江雪桐的说法十分不忿:“她那哪是好心啊,纯纯玩心理战术恶心人而已,十米让沈槐序第一个上,不就是想让她怯场,最好发挥失误。”
“现在自个儿上,想打出个好成绩,把人家下破胆儿呗,谁看不出来她的心思。你说是不是,哥?”
陈让没理会她:“我看着就你最多嘴。”
“切。”陈愿见抱怨无人理会,冷哼着跺脚,转身去找陆丝蕊。
场边细碎的议论声低低传来,神色各异的目光交织于沈槐序,好奇、审视、期待兼而有之。
江空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他站在稍外侧,独立于人潮之外,视线犹如聚光灯,始终不移,牢牢锁在沈槐序身上。
看她闭目凝神,看她搭箭开弓,看她每一处细微的表情和动作,眼神专注得仿佛场上只剩她一人。
沈槐序对于外界的声响充耳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