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江雪桐拦下,极不情愿地主动对沈槐序道:“今天的事,是我不对。”
“到此为止。”
下颌高昂,嘴里说着道歉的话,一双眼阴郁幽深,毒蛇般紧锁着她。
沈槐序见好就收,不管他是真心还是无意,她要的也只是这群高高在上的人低头,目的达成,她无心纠缠,忽视他骇人的眼神,一字不应,转身离去。
骆亦褀却死死望着那道纤弱的背影,唇角扯出个冷笑。
沈槐序。
他磨牙凿齿,重复她的名字。
第52章 五十二愿望
江雪桐北方人,骨架大,个子自然也高挑,不过两步就追上沈槐序的步伐。波浪卷发被她尽数撩在另一侧,面向她的侧脸,吻上一圈光晕,英姿焕发,尤为动人。
再回想江雪桐刚才为她出手的举动,不禁感慨难怪青春偶像剧总爱安排男主对女主英雄救美,救人于水火的举动,即便是同性,也会心生触动。
沈槐序看向她,开口道:“刚刚,谢谢你了。”
“有什么好谢的,我可不是帮你,早就看这群傻逼二世祖不顺眼了。那姓王的家伙,他哥跟我一个学校,他们一家人都很讨厌,我还多谢你啊,让我有机会名正言顺出手打他。”
虽然如此说,沈槐序还是执意道谢。
江雪桐却不见有好脸色,脾气和江空一样臭,摸不清阴晴,眼都不看她,径直前进:“行了,别谢谢谢谢了,假如我没来,你想怎样呢?”
沈槐序脚步停顿,她方才,是打算硬扛或反击的。
“有能耐逞威风。”江雪桐冷声道:“你也得能承受得起后果才行。”
“你泼水那个人叫骆亦褀,骆家最小的孙子,他们家从政的,他曾祖那辈是吃过皮带淌过江的人,现在家里也不少人在中.央。”
沈槐序怔了片刻,想过今夜来宾来头不想,没料到这么大架势,但她没被唬住,轻声询问:“是吗,这样的人,可以只手遮天了吗?他如果敢欺负我,是他们苦心经营,维持口碑民意的一家人更怕,还是我这个光脚的更怕?”
江雪桐道:“法治社会,当然不能只手遮天。不过让你吃些苦头,还是轻而易举。”
沈槐序能读懂她的语重心长,知道她的意思,不由反问:“那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忍气吞声,还是状告江空,让他帮我出头?”
江雪桐敏锐地从她的话中品咂出了微妙的情绪,回头瞥向沈槐序,勾唇笑起,心情渐好:“听上去,我弟弟在你这里,好像还没得到完全信任。”
沈槐序微抿唇:“就事论事,这是我的事。”
她与江空,因为年龄相仿,从小就是被各色亲朋好友相互比较的竞争对象,关系见不得多好多坏,但若能见他吃瘪,江雪桐相当乐见其成。
“随你。”江雪桐不欲再八卦,“不过无论哪个选择,都好过在那挨打。”
沈槐序沉默半晌,道:“你说的对,我会去练习格斗技巧。”
“下一次,我依然会这么做。”
江雪桐听了这话,倒很意外,意料之外的答案,却很对她的胃口。
知错,但不一定改。
“你家是做什么的?”沈槐序记得方才那些人,都一副很害怕惹不起她的样子,按理说骆亦褀家当官的,也不该唯唯诺诺。
“很巧,家父比骆亦褀的老爹,还要稍高一级。”
“难怪你不怕他。”沈槐序若有所思,她与江空都姓江,两家子走的路却不同,一家从政,一家从商,果然政商结合才是大家族的路子。
二人回到休息区,江空询问她怎么去了那么久?
沈槐序只笑着说碰见了江雪桐闲聊了一会,江空闻言不接话,只紧紧盯住她,观察她太久,江空意识到她的笑容来得过于突兀。
起初认识沈槐序时,她唇边常挂着礼仪性的淡淡微笑,熟识之后,江空得以分辨,那不过是她维持友好的表面礼貌,更真实一些的她,并不爱笑。
在他面前大多时候,表情亦是披了层月华在脸上,冷冷清清的,这样温和的笑,反而欲盖弥彰。
只有一个可能性,她对他撒谎了,想到此,他面色微沉。
沈槐序被看得发毛,话在喉咙里滞住,问:“怎么了?”
江空不动声色地垂敛睫毛,声音沉闷:“天色晚了,该去休息了。”
语毕,便率先起身,独自往外去,将她落在身后。
二人乘车,回到别墅。
上楼回房间后,沈槐序从行李中掏出一物,道:“我还有礼物没有送给你。”
江空接过,是一个包装方正的盒子,外头还系着一圈精致的绸缎丝带,他拿在手中,目光探究,沈槐序将他赶了出去:“回去再拆。”
“你先低头。”
沈槐序心思这样细腻的人,怎么会看不出他不高兴?
她攥住他的衣领,企图将男生的脑袋压得低下,踮脚凑近他。
拉了一下,他不肯动弹。
又扯动了下,江空依然冷着脸,表情淡淡,动作已先一步随她而行,为她弯腰俯身,垂下头颅。
微凉的吻,像一片叶,在风里飘了飘,蜻蜓点水,落在了他唇上,清疏而温柔,与她的声音一致:“十八岁生日快乐,江空。”
她牵起他紧攥到发白的手指,一根根扳正,抚平,将手指扣了进去。
寒冷冬夜,他的心春暖花开。
江空眨眨眼,不怪陈让说他着了道恋爱脑,连自己都感到可笑,何时这么没出息,原来只需要她主动一丁点儿,一个轻巧的动作或一句飘然的话,不开心就能烟消云散,心甘情愿地低头。
倘若她此刻开口,许下任何心愿,他都会肝脑涂地为她完成。
江空着魔般凝望着她的脸庞,不受控制地抬手,轻抚她的脸颊,她暖融融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达至心尖。
心融化了,一派柔软。
目色久久不散,心口起伏几息,薄唇嗫嚅着,喉咙滚出一句话:“我…喜欢你。”
很突兀的告白,像穷尽思绪无从落笔,翻遍字典无可遣词造句,江空只想本能地,将心绪传达,漆黑的双眸钉进她的眼里,一字一句,认认真真道:“在锦城时,我和你说,我不确定‘是什么感觉’就和你在一起,但现在我确定了。”
他无比坚定,确信,咬字清晰。
“沈槐序,我很喜欢你。”
既然让他陷进去了,就不要留他一人。
“今天是18岁,我还没有许愿。”
“他们说愿望说出来会不灵。”
“但我想告诉你,我的心愿是,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愿望达成不在于神明,在于自我执行力,他自信他能做到。
沈槐序听着,只觉得真的江空狡猾极了,他如果将愿望告诉神明,只有神与他知晓,可他偏偏要将心愿坦然告知本尊,成不成,就看她愿不愿意。
窗外暴风雪肆虐,冷风呼啸,他们站在无人的走廊尽头,灯光昏黄,如中沅的月晕。
朦胧的玻璃起了雾,模糊了两人的神情。
在落雪飘飞的窗边,青葱悸动的吻,漫漫无尽,悠长地滚进春天里。
风雪不眠夜,吻也难眠,缠绵不尽。
第53章 五十三谎言
回到锦城那天,首都下了很大一场雪,庄园披了上满眼的白,万物茫茫失色。
车才开出去,碾出两条轱辘印,雪又覆了一层,江空笑着说对她说了柳宗元的诗。
天光大亮,入目清白。沈槐序是土生土长南方人,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她远远望去,望进低矮的灌木丛,攀岩的蔷薇园,冰封的湖水里,不由得有些神往。
手没有忍住,打开了窗户锁扣,刮刀子的冷风抢先灌了进来,捎刮了层雪籽子,白盐似的扑脸,江空看着她说别动。
不知何时,有一点雪花飞落她睫毛,沉沉往下坠,他呼出热气替她吹化了,沈槐序闭上眼,感受到他用指头抚摸她的脸,唇温柔地覆了上来,轻吻她的眼。
他用脑袋压着她的脖子,很沉,语气也沉重,糖霜般黏糊糊:“舍不得你走怎么办?”
沈槐序望着飘忽不定的雪花,喃喃回道:“还会再见。”
“嗯,回去要想我。”
车子停在航站楼,飞机晚点,江空陪她一起等待,江空实在黏人的过分,与最初的高冷模样大相径庭,像是患上严重分离焦虑的病人,抱着沈槐序不肯松手,一遍遍伏在她耳边嘱咐。
记得回消息,记得接电话,记得……想我。
直到离别的这一刻,沈槐序总算有了些她正与某个人恋爱的实感。
飞机穿透雪与云,在上万米高空。
雪已化作冰,云层进入换牙期,在下一颗颗坚硬的小牙齿。
沈槐序回想起乳牙脱落前的疼痛,是那种绵密的酸痛,并不剧烈,小牙挂在牙龈里摇摇欲坠,神经末梢连接着心脏,啃咬、吞咽、齿叩硬物时清脆的响,心脏都会跳得更快,她会忧心是它脱落了吗?每一次吃饭都要小心些避开,她多希望它早点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