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时节_不过风月【完结】(55)

  高考如期而至,晴空湛湛,全城禁噪。只有夏蝉、蟋蟀、青蛙不识趣,偏用吵闹惊醒她,嘶鸣如常。

  沈槐序走出考场,成绩不必再忧心。

  她倚在双杠处,等待谢清砚,最后观赏一回高中校园里的悠悠白云。

  高考结束后,李翠微女士陪她去办理了一系列手续。母亲是大树,希望种子飘远,去往更广袤的土地,又忧心那儿风急了雨大了,没了如盖的绿荫遮风挡雨,会淋坏小芽。

  在得知沈槐序决心去留学后,李翠微长时间焦虑,总是会事无巨细,一一叮嘱她,还担心沈槐序出去后,吃不习惯洋人饭,满满当当给她写了个食谱,从最简单的西红柿炒蛋写起,精准到要放几克盐,油下锅几成热。

  沈望平唏嘘,说现在年轻人都看短视频学做菜,谁会多看食谱呢?李翠微偏不听,每日下班回去,在灯下执拗地写,她字极工整,一笔一画,认认真真,从去年写到而今,字迹已占满厚厚一本笔记本。

  李翠微将食谱放在行李箱最下一层,心想,用不上没关系,也许她某天想吃一样菜,也许能用得上就好。

  沈槐序拿到护照后,邀请谢清砚来了家里一躺,她坦白江空要带她出国,但母亲这一关不好过,只能拿她当挡箭牌。

  谢清砚倒是演戏好手,嘴甜得腻人,一口一个姨叫得亲热极了,没几下就夸得李翠微喜笑颜开,当真就答应要拐沈槐序一道去毕业旅行的要求。

  事后,谢清砚不解:“你都毕业了,怎么不和你爸妈坦白呢?他们要知道有人陪你去国外还少担心点呢。何必再瞒着。”

  “不会很久了。”

  “什么?”谢清砚没反应过来。

  “回来后,我会和他分手。”沈槐序平静道,这番话在心里不知道预演了多少遍:“我和他不在一个学校。”

  “为什么?你——”谢清砚震惊。

  “砚砚,我们不同。”三年来,直到毕业,沈槐序才将心扉敞开,头一回将阴暗面暴露给她,她望向谢清砚:“你真的很好……很好,你或许不知道,我曾经,很忮忌你。”

  “你开玩笑吗沈小序,这不可能,你比我优秀多了,我成绩但凡有你一半好……”她说着,忽又停下,呆呆看向沈槐序。

  第56章 五十六友谊

  沈槐序拉着谢清砚坐下,两人倚小院墙边。

  搬来锦城的头一年,沈望平在院墙角扎了把遮阳伞,底下摆个小几,并两张木藤椅,想日后得闲,也学人品茗吹牛,谁知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没用过几回。

  藤椅被搁置在院子里,锦城潮气重,水汽浸坏了木芯,一落坐就吱呀直响,前摇后晃。

  谢清砚一屁股下去,先叫声“哎呦”,身体往后栽倒,沈槐序忙去扶她,她喊不用:“我自己能行。”

  她手忙脚乱,爬起来后,两人相视,噗嗤大笑起来。

  好不容易坐正,谢清砚用手托腮,神情认真:“你知不知道,在我看到那些想杀人的数学题的时候,我也真的很讨厌你和周寒钰,为什么这么轻而易举就能将它们解出来。”

  “我明白。”沈槐序轻声说,谢清砚的“讨厌”更像是掩饰喜欢的别扭心,她这人嘴巴不饶人,但心像水一样柔软,这三年来,从未听她嘴里过喜欢谁,可也不见她如何针对口口声声讨厌的人。

  “砚砚,你看轻自己了,成绩只是一个人的一方面,每个人善于的方向不同,你在你的领域,远比你想得要瞩目,你画里的笔触让我沉醉……”

  “你知道吗,我学习好,是我只能学习好。除此之外,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我无可选择。”

  寒门若想出贵子,除了学习这道独木桥,还有什么路可走?

  “我和你不同。”沈槐序道:“砚砚,我的忮恨源于不甘心。”

  “第一次看见你时,我连你身上那些奢侈品牌都认不清。第一次去你家,我不敢多看一眼那些精致华美的家具,我那会儿就想,倘若我投胎在这样的家里,我是不是,也不用学习那么好,也不必每天埋头苦读,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呢,但是有这个想法时…”

  谢清砚愣愣看着沈槐序,她说这话是唇角依然翘着浅浅的笑意,目光望向远方,里头很空洞,仿佛将情绪都倾倒空了,分不清是在悲伤,还是单纯的迷茫。

  “我竟然悲哀的发现,我没有想做的事,除了学习——不,我只会学习,除了读书,我一无是处。”

  衣食无忧才有闲余培养爱好,否则再喜欢某样事物也只能走马观花跟风了事,譬如她曾学习钢琴。

  沈槐序在漫长的内耗当中,寻找自我,于是此刻,得以近乎冷漠的剖析自己。

  原以为在人前承认那些低鄙的,阴晦的心绪是相当困难的事,但脱口而出之际,心却很明快,像只翩翩欲飞的鸟儿,从荆棘笼中脱困,飞向辽远的天空。

  她甚至能淡淡地笑出来:“砚砚,还记得你在高二时,对我说你的理想是什么吗?”

  谢清砚随她所言,陷入回忆里,遥记那会她买了某品牌的成衣,试穿时发觉腰肢卡得死紧,连S码都难以塞进,她气愤地用剪刀将衣服剪了个稀碎。

  再愤懑道:“现在这些设计师设计的是什么鬼啊,我真受不了了,我以后也要去学设计,去他爹的反人类设计!谁能明白穿衣服舒服才最重要?完全本末倒置啊。我要做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时装设计师!重塑人类美学荣光!”

  不可一世的少年年纪,能说出不可一世的话。

  那时她问一旁安静看着地上碎布出神的沈槐序:“你以后想做什么?你有梦想吗?”

  沈槐序怔然很久,摇头说没,还没想好。

  不是没想好,是深知喜好再无可能,是精神土壤贫瘠到无可再谈,稚童之言“我长大要做钢琴家”的天真无知,早已被现实磨砺殆尽。

  平凡人家,只在童年有做梦的权利。

  人长大了,清醒了,梦也碎了。

  普通人的理想在十岁以后便不值一提。

  她只有目标,未来能挣钱的目标,学什么无所谓,哪行赚钱看哪行,飞黄腾达才是务实想法。这样充斥着铜臭气粗鄙的话,如何能和宏伟的梦想放在同一阶梯,相提并论?不如从来“没有”,不如永远“没想好”。

  “我那时说没有梦想,是因为我不能有。”沈槐序顿了顿,话锋一转,“和江空在一起,即便他无意,他身边的人也会时刻提醒我与他的差距有多大。”

  或者说,是源于她脆弱的,自卑的,敏感的心,无时无刻不在自我提醒。

  谢清砚说不出话,只默然倾听,她明白了。她并不认为沈槐序配不上谁,她的好朋友多么的优秀?顶好的人,当然值得一切顶好的对待。

  只是倘若沈槐序曾连去她家,都要维持着这种小心翼翼的心态,那她上回去江空家——她是什么心情?她可曾难过?

  由此一想,她感到一阵绵密的心疼。

  沈槐序,她这位平日里永远温软好脾气,待谁都疏而有礼的朋友,她了解多少?

  “砚砚,如果不是你友善,倘若我们不是同学,其实我和你也是两个世界的人。”

  谢清砚美丽大方,父母虽离异,但工作体面,家世优越,艺术天赋极佳,小小年纪就举办过画展,作品获奖无数,周围人无不以善意、友好、掌声相待。

  因为拥有才浑不在意,将自己说的一无是处逗她欢欣。

  “……与其惶惶不可终日,我更想多花时间,用未来去思考我失去的‘梦想’。我内心太空虚了,我不会喜欢人,我甚至不知道如何回馈他的情绪,很多时候我只会被动的接受。”

  很多时候,她能觉察出江空在失落,或许是源自她的冷淡。

  “我想了很久,我首先得让自己内心变得充盈,学会爱自己,才有资格去谈爱别人。”

  沈槐序双目坚定,富足内心,充盈自我。先爱己后爱人。

  沈槐序又说了些不要紧的小事,将这三年的心思,一一剖白,小到收到那颗定制水晶球的惶恐难安,夜夜思索该如何回礼。再到她留学最初的动力源于她——仅仅是因为,不想和谢清砚成为两个圈子的人。

  也许是离别的氛围渲染着她,沈槐序把这些从来没有在谁面前袒露的心情,娓娓道来。

  直说到最后,她才发觉,原来她过得这么压抑,情绪被挤压成一张薄纸,屈指弹一弹,就听见碎裂的响声。

  谢清砚缄默听完,她思索许久,才道:“你与江空的事,涉及你的感情问题,我管不着,我也管不来这种事,我也和你实话实说……我。”

  她犹豫半晌道:“我和一个人,纠缠了很久,我连自己的感情都理不清,这方面我没有办法帮到你,他你也认识,他,他…”

  一个名字烫嘴得很,在嘴巴里直打转,就是说不出来。

  “是班长吗?”沈槐序蓦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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